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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長宜走遠的身影,薛細蕊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過了一會方才斂去笑意,進了書房。
走到月洞門前,長宜一摸自己的臉,竟然是滿臉淚水了。
傅長宛正要去書房看望傅仲儒,沿著青石小徑過來,卻看到傅長宜從書房走了出來,竟越走越快,沿著抄手游廊一轉,往東偏院過去了。
“長姐……好似看著不大高興啊。”傅長宛跟身后的丫頭玉香道。
想來是知道了姨娘有孕的事。
她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覺得陰天也不是那么討厭了。
長宜一連兩日都沒有再去書房,父親拖著病體來看她,她也沒有見。到了第三日的時候,長宜讓丫頭把瑞安堂的蘭草都搬了出來,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前院的小丫頭過來回稟:“程公子來了,薛姨娘問姑娘要不要見一見。”
長宜自覺不是個大度的人,這些年她本就怨恨極了父親和薛姨娘,不過一直在心里憋著不說出來罷了。雖說這兩日柳氏勸了她不少話,把母親臨逝前交代她的話都搬了出來,可她還是無法諒解父親的所作所為,聽到‘薛姨娘’三字眼神都不由冷了幾分。
那小丫頭剛留了頭,年歲還小,怯怯的望著她。
長宜現在實在沒什么心情見任何人,保不準見了,還會遷怒他人,還是不見的好。
“就說我身子不大好,不見了。”
那小丫頭得了令小跑著回話去了,傅仲儒病著不能出來,薛姨娘正在花廳款待程淮,聞言笑道:“程公子來的不巧,我們姑娘從上京回來,也著了風寒,身上不大爽利,只怕今日見不了公子了。”
程淮一聽不由蹙緊了眉頭,問道:“傅姑娘現下可還好,可請了大夫來看?”
薛姨娘坐在玫瑰椅上,右肘擱在椅緣上,下意識的護著小腹,笑著道:“早看過了,大夫說不要緊,多休息兩日就好了。”
“那就好。”程淮喃喃的道,起身告辭。
他今日過來原本是打著探望傅大人的名頭過來的,既然人探望過了,也該走了,可惜沒見著傅姑娘。
薛姨娘見程淮要走,也不攔著,吩咐身邊的人去送程淮。
程淮跟著婆子從花廳出來,一直走到垂花門前,看到一位穿鵝黃衣衫的纖弱少女從書房的方向朝這里走了過來,他認出來是傅家的二姑娘。
傅長宛過來看傅仲儒,沒想到會在這里撞見程淮,愣了一下,微笑著朝程淮福了福身子,柔聲道:“程公子是來見長姐的?”
程淮聽程夫人說過傅家的事情,知道傅長宛是剛才在花廳招待他的那位薛姨娘所出,拱手作揖道:“我是來探望叔父的,順便拜訪傅姑娘,不成想傅姑娘也病了,二姑娘可知傅姑娘的病好些了嗎?”
“長姐病了……”傅長宛抿了抿嘴唇,淡笑道:“長姐是病了,病了有兩三日,想來很快就會好的,程公子不必太擔心。”
程淮的目光在傅長宛臉上停留了一會,見她眉目生的清秀,下巴纖巧,鼻子嘴唇都和傅長宜很是相像,只是兩人的氣質卻不大相同。
傅長宜對他冷淡疏離,而眼前的這一位卻很溫柔善意,讓他不會那么的緊張局促。
他點了點頭,拱手道:“還請二姑娘多辛苦些,多看顧看顧傅姑娘,她身子弱。”
傅長宛和婉的笑著:“這本就是長宛分內之事,公子不必提醒,我也會的。”
程淮跟她道了謝,方才走出了沈家的大門。
回去的路上,玉香跟傅長宛道:“大小姐沒有病,怎么說她有病了,程公子被蒙在鼓里,還讓姑娘去看顧,可如今誰又能進的去東偏院。”
傅長宛冷笑了一聲,她這個長姐,的確是個不好相與的,可誰讓人家是嫡出的。
就連父親也覺得愧對她,讓她對傅長宜好一些,可誰又對她好呢。
傅長宜可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看。
傅長宛想起程淮落寞的身影,突然覺得自己和程淮竟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只是可惜了他的一片心意,根本不知道傅長宜對他無意,還巴巴的過來上趕著。
第9章 長宜抬起頭,正撞進那一雙深邃……
柳氏見長宜傷心,這幾日都住在府上,她望著長宜瘦弱的身影,心里揪著疼,勸道:“姐兒,你一直這樣下去也總不是個法子,你父親膝下無子,若是有個兄弟,以后也有個倚仗不是,何苦跟你父親慪氣呢。”
傅仲儒與沈氏成親多年,膝下只有長宜一個女兒,前些年沈氏有孕,六個月的時候卻小產了,自此不能生育,當初薛姨娘生孩子的時候也是難產,之后傅仲儒再未納妾,府上只有兩個姑娘。
長宜修剪蘭草的手一頓,冷笑道:“我壓了她這么多年,只怕她如今是恨極了我,還能叫我憑她孩子的倚仗,況且我也不倚靠他們。”
“乳娘,你甭再勸我了。”長宜低低的嘆了一口,放下手中的剪刀,抬頭望了一眼直通二門的十字甬道。道路兩側綠蔭濃重,隱隱聽得蟬鳴聲。
剛剛聽說薛姨娘有孕,她的確是氣極了,可這兩日下來,她也想了許多,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她還能怎么辦呢。
這個世道男人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這么多年父親身邊只有一個薛姨娘,也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過錯。
父親這么多年膝下無子,即使父親從未提起過,但她也是知道的,父親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想要個兒子。‘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就是母親在世的時候,也是想替父親生個兒子的。
就算她再厭惡薛姨娘,也改變不了她是父親妾室的事實。
只是她總是忍不住想起母親小產的那一日,母親慘白的面容,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后來她偷偷聽母親和父親說,那是個成了形的男胎。
母親拼了命懷的孩子,卻也因此拖壞了身體。
長宜修剪了一番蘭草,眼瞧著就到了正午,吩咐花房的婆子好生看顧,正要關門回東偏院去,卻見父親就站在二門前面。
也不知站了多久,握著拳掩在嘴邊低低的咳嗽,好一會子抬起頭來,咧開嘴朝她討好的笑:“……長宜。”
柳氏拽了拽長宜的衣角,著急道:“姑娘,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了,老爺都來了三趟了,難道還不見嗎?”
長宜看到父親的嘴唇起了皮,氣色看上去也不佳,還不如她剛回家那天。“算了,讓父親進來吧。”到底還是心軟了。
長宜轉身進了瑞安堂,吩咐小丫頭沏一壺熱茶來。
傅仲儒聽到女兒見她,高興的連步伐都比平日里邁得快了些,走到瑞安堂臺階下面,卻踟躕了片刻。他已經很久沒再邁進過這里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