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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桑枝有瞬間的晃神,捏緊手里的布頭,來到江淮有段日子了,大家都是白凈或整潔的模樣。再看到這般的,恍如隔世。
她頭有點暈,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回過神來,在流民的黑瞳仁注視下,把窗戶給打開,她調整自己幾近沙啞的聲音,才開口說道:“幾位嫂子不用擔憂,我們跟之前一般診脈就成,看看身子還有什么問題,治好后就能出去了。不用擔心沒地方住,官府會給找地方安頓,做點活計也足夠養活自己的。只要把病給治好了。”
她這時候說話很溫柔,輕聲細語地生怕驚擾了她們。其實更深的原因,她怕這些人失去理智發瘋,流民的性子她太過于了解,要是不說好,治病時背后用棍子打你都有可能。
有個女子抬起頭,她厲聲地道:“治好?如何治好,真當我們不知道,隔壁已經有人死了嗎?你們說,是不是想叫我們都死在這里?。∧銈兌际莵砗γ?,大家不要信她們,他們會害死我們的,會害死我們的!”
她說到后頭,一會兒大叫一會兒哭,用手撕扯自己的頭發,最后趴在地上哀嚎,“我的兒啊,我的兒子啊。”
有知曉內情的婦人情緒還冷靜些,拿眼覷著那女子,小聲道:“她瘋了,大夫我是信你們來救人的,她是個瘋子,兒子死了,丈夫在地動時又沒了,才變成這般?!?
說完想起自己也家破人亡,一時忍不住,也哭喪似地拍打地面,“我的命怎么這般苦啊!”
晏桑枝和謝行安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中都透露著為難。
更能知道,傷寒無疑,這樣的面相一眼都能瞧出來,有些再晚些只怕保不住命。
那些讓人欲哭的哀叫她只能努力當沒聽見,讓旁的人先過來把脈,孩子先來,女童大概五歲的模樣,可嘴唇青紫發烏,兩只眼皮直落落地垂下,拿布裹住摸她脈都能感受到手的冰涼。
越診脈,晏桑枝的心就越發沉,她不知道自己是秉著何樣的心情,把這些在她看來必死的病癥給寫到上面去的。
八個人看完診不算太快,她本想說些什么的,可看到這一雙雙想活下去的眼睛,她如何說,怎么說。
能救的只有那么幾個人而已。
出門前她還是安撫大家,“不算是太大的病癥,只是熬藥的速度要慢些,大家再等幾日,病會好起來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么蒼白無力。
出了門,掛了鎖,兩個人都有點難受,他們知道過了今晚,有些人就不會在這個世上了。
醫者啊,哪怕看慣了這些事,可總不能忍心。
一路沉默地走到院子中央,那里已經有不少大夫,從一開始的面色還算好看,這一遭后,露在外頭的眼睛都頗為無力。
謝行安也沒有多說什么,讓大家先拿胰子去井里盛水將手給洗干凈再說,全都好之后才開始說自己所診的脈。
“我們這邊,兩個死癥,已經無需再醫了,病發的太快了?!?
“我,”有個年輕的大夫有點哽咽,“我們這邊,診出了前面進去的何大夫,病癥不好,前面兩日他說自己只是頭疼,把過脈也還成,現下已經起不來了。只怕,沒幾日可活了。”
無人說話,此時真的意識到,這已經不算普通的傷寒了,沾上后真的會要人命。
“盡力醫?!?
謝行安沉默了半晌,只說了這三個字。
越說到后頭,死癥不多,但光這一日,已經有十來個。
有人死活沒明白,“就算吃了什么東西,發病也還算快??闪髅駨乃涉偟竭@里便用了半個多月,再加上這幾日,算算有二十來日才發病,一發病就這般猛,這是為何?”
太過于離奇。
“是水,”晏桑枝出聲,“他們大概全都喝過山洪水。因水源而發病,時間可至一個月?!?
這般重的病癥,只怕不止喝了,泡在洪水中時日也多。
有些大夫點點頭,有種束手無策地感覺,又問,“那該如何醫?”
按普通的法子去醫不成。
謝行安能用針灸吊命,可只有他和另外兩人本事還成,根本不能放在這么多人身上。
但是他提出幾個關鍵的意見,“第一,流民身上的衣服要換,不潔邪氣只會更甚,拿艾葉或蒼術加皂夾熏煙。再叫外頭送桶子來,叫他們全都擦拭一翻?!?
說到第二有些沉重,“把死癥的人全都移出來,二樓有屋子,單獨一間,莫要驚擾了旁人。送他們一程體面?!?
“還有便是,之前便說過流民虛到吃不了湯藥,現下也自然不成。我是想蒼耳末服冷水,辟惡?!?
謝行安剛說完,晏桑枝立馬反對,“不成,這冷水入胃如何能受得了,更何況蒼耳有小毒。我這里有幾個法子,請大家聽一聽。最要緊的是要讓他們能喝下湯藥,我本想慢慢來,如今也慢不下來。
那就是先吊著,拿天門冬做成天門冬膏,每日多吃幾次,能補益元氣,至于饑飽吃多了也就不會覺得餓。要是那些格外怕冷的,就讓他吃天門冬、茯苓粉。
吃上三日能短時間內把難受給抵住,再吃方藥,下稍猛點的藥,把病根先去了。之后再按藥膳來補。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麥門冬膏真的這么有效?”
“自然,它還能除瘟疫。”
“我聽小娘子的?!?
又七嘴八舌地討論了很久,集思廣益,在大家所說之下把方案完備了下,大差不差。又請示外頭,等了一炷香,才說按這個來。
謝行安讓人安排送需要的藥材和衣物,剩下的大夫去帶死癥的病人。
晏桑枝站在那里,看著之前那個哭天搶地,死了兒子又沒了官人的女子被帶出去,她大概也曉得自己的病,哈哈大笑,竟也無畏地跟了過去。
只有看得人難受。
等天門冬到了之后,她便抓緊把這些全都泡在水里,泡了段時辰后,去皮,芯也不能要,拿石杵給搗爛。旁邊的大鍋已經燒上了,爐子呼呼作響,天門冬汁倒下去,小火慢煮,放蜜下去,再熬沾到鏟子上已經掛在上頭,她便舀到洗凈的瓦罐里,再把罐身埋到土里,去一去火毒。
等過上幾個時辰,天門冬膏也好了。她盛在碗里的事后不由想起謝老太太來,她說過保壽命,給的也是天門冬膏,畢竟多喝上幾年真能叫人延年益壽。
想著事,手底下也沒有含糊,全部碗里都放兩勺的膏,用熱水融開它,淡淡的黃暈出來,是甜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