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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行安認(rèn)得這聲音，她說自己沒有家了。

他生出種割裂感來。

屋子里黑沉沉，他猶豫片刻，閉上眼睛，沒有看見上半張臉。夢的開頭是一個穿著紅肚兜、短下裙的小女娃，圓圓臉，很白，趴在那里朝天蹬，嘴里咿咿呀呀，笑的時候口水順著嘴流下來。

謝行安不喜歡小孩，可莫名覺得她很乖，不過轉(zhuǎn)瞬，他眼前所見的頓時化為齏粉，消散又重塑。

女娃竄高了一截，頭戴虎皮帽，上繡長命百歲，她嘴里哈著氣，帽未遮住的臉圓潤，紅撲撲地像掛在枝頭的柿子。

她跑在雪里，笑得很開心，一蹦一蹦地，踩出小坑來，還大喊道:“阿爹，你看好多雪，我好喜歡雪。”

“我們阿梔喜歡雪啊，那阿爹帶你去山亭看雪。”

她笑彎了眼，趴在一個男子的背上，兩只小手緊緊抱住他的脖子，不老實地動來動去，神情靈動，“讓阿娘一起去，阿爹給我買糖人，我要邊吃邊看。”

“成，都依我們家阿梔的，給你買個小老虎，再買一串捏面人。”

夢里所有人的臉都是模糊的，只有她的臉清晰到像真的。

雪落了一年又一年，女童長成少女，總角發(fā)髻變?yōu)榇棍伲嗬K綁帶，眉眼越發(fā)出落，安城的水養(yǎng)人，叫她眼似湖波，體若春風(fēng)。

她難得有苦惱的時候，趴在書桌上，時不時看檐下的燕子，又或者撥弄筆，紙上的幾個大字橫豎不動。

醫(yī)書看得卻很起勁，邊看邊念,“眼突然不能視物，”她合起書，一字一句地道:“用，用黃土來擦眼，不對不對，應(yīng)該是放到水里，取上面的清水洗臉。”

她嘟囔，“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轉(zhuǎn)頭又笑盈盈地跑出去學(xué)曬藥了，大字一直空在那里。

謝行安無法閉眼，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

看她因不會背醫(yī)書而挑燈夜讀，看她起個大早就為去放紙鳶，看她饞一只雞腿纏著娘親不肯起身，看她在過生辰許的愿望是家人長命百歲。看她從丁點越長越出挑。

他很難相信，自己好似在夢里被迫認(rèn)識了一個女子。

無法掌握的感覺令他蹙起眉頭。

但夢里到最后，白幡滿堂，少女的臉不再有笑容。

他的夢戛然而止。

天亮了，謝行安醒來，眉睫低垂，他起身穿鞋。

夢太過清楚，難以忘記。

他覺得自己夢魘了，得吃幾盞方藥才成。他把做夢歸咎于邪氣入體。

可被迫夢到別人的半生，哪管這個人可能不存于這個世上，謝行安都覺得實在荒唐，他努力摒棄腦中時不時浮現(xiàn)出的畫面。

良久，他踱步走到書房，一整個白日都在處理藥材買賣的問題，書房里的燈直到三更天才熄滅。

果然再入睡時，他沒有做夢。

第8章 換瓦

◎致命酒◎

淺水鎮(zhèn)的風(fēng)吹不到江淮。

而木工巷里的風(fēng)打著旋卷起草葉，寒意四起，晏桑枝緊緊衣裳，立在墻角等曹木工出來，麥芽蹲下來看螞蟻，和麥冬頭碰頭挨著說話。

邊上人家有個婦人出來，捧著一盆水徑直倒在屋前面，濺起水花泥星，一臉的刻薄相，她朝曹家看了眼。眼白上翻，雙手叉腰呸了一聲，嘴里罵罵咧咧，難聽至極。

對晏桑枝也沒有個好臉，略微收住那種不屑的眼神，摔打著木盆進(jìn)去。

晏桑枝莫名，覺得這人與前世住在她旁邊的毛寡婦甚像，都是不能給臉的人。

正巧這時，曹木工扛著根小木頭出來，她給搭了一把手，銀錢在路上說好了，按一半給。

木工巷里彎折曲道太多，屋子與屋子緊挨，突出的屋檐圍成圈，光落不到屋前，越發(fā)讓人覺得冷，并且是陰冷。

門前有很多做活的婦人。

晏桑枝覺得這里的婦人很怪，渾身上下寫滿鄙夷，不直說，只冷哼數(shù)聲。

曹木工也聽見了，他的脊背越發(fā)彎，拉板車的指節(jié)泛白，咬牙不吭聲從那些帶刺的眼神中一步一步踏出去，黝黑的臉頰溝壑愈發(fā)明顯。

他踏出門樓，才松口氣，也沒有閑談的心思，只埋頭道:“那瓦工住的地離這不遠(yuǎn)，小娘子幾個注意看路。”

橫支錯路，巷道深深，晏桑枝不敢放開麥芽的手，等到了那地，幾個滿面通紅的漢子肩扛一堆的瓦片，運(yùn)到串車上。行戶逐一清點，有碎瓦便挑揀出來。

打他們一行人進(jìn)來，俱瞟了一眼，孫行戶催得緊，嘴里嚷嚷，“還差不少，范大的瓦呢？”

“他，”回的人嘲笑，“昨夜拿了銅板，摸黑出去，估摸又喝了點黃湯。睡死過去了。”

孫行戶往地吐了口唾沫星子，罵道:“是個好佬，幾滴貓尿美得他。”

他們嘴里說的范大，正是曹木工要帶晏桑枝找的人。

曹木工羞得臉紅脖子粗，他頭都抬不起來，“這范大好酒，又怕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不如我?guī)∧镒涌纯磩e家的。”

“先去瞧瞧。”

晏桑枝是買瓦，人愛喝酒或是旁的，與她無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