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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宮之中,從來沒有真正的純直之人,言傳身教,母后的手腕從來不曾瞞過她。
一年前, 令先皇纏綿病榻的那盞茶,是他到皇寺祭祖時,由她親手奉上的。
因為只有康樂公主, 自幼率性天真, 父女情深從不相疑。
或許是幼時, 與母親在危機四伏中相依為命的感覺太過深刻,所以她從來對其言奉若神明, 哪怕是弒父奪位這樣的大事。
可她看著明丹姝從鐘粹宮回來時的沉郁悲愴,聽說了明家蒙冤的前因后果…平生第一次對母親的所作所為產生惶惑恐懼。
東宮與豐王相爭多年,五年前局勢雖然緊急,卻遠非沒有轉機。只是為了拉攏徐鴻, 便讓明家二百七十余口人命枉死,何至于此?
她一直以為父皇寡情平庸,但母后又真的如她自己所言,口口聲聲為了江山百姓, 從無私心嗎?
她到底是在替大齊撥亂反正, 還是成了謀害先皇的逆女亂臣?
“姑娘回來了。” 今日是北齊的稻神節, 皇寺開門迎香客,有買粘米糕的婆婆一早便候在山下等生意。
“婆婆再給我兩個米糕吧!” 康樂浮浮沉沉的思緒被打亂,蹲在婆婆的攤前,笑盈盈像是尋常人家嬌養著不諳世事的小女兒:“糖粉要多些!”
她剛來皇寺時,見民間的一切物什都是新鮮的,尤愛各式各樣的餅餌糕點。
是以每逢節慶,她便到山下賣米糕的婆婆邊上坐著,邊吃邊瞧熱鬧打發時間。
“今日那個小和尚怎么沒隨你來?”
康樂怔了怔…展顏嬌憨道:“這便去尋他!”
她咬了一口米糕,舌尖上甜滋滋的,可咽到肚子里卻泛起了酸意。
拴好了馬順山路往上,這個時候,寧一十有八九是在半山腰挑水。
或許是怕熱氣騰騰的米糕冷掉所以腳步快了些,她總覺得平日要走上一刻鐘的山路,今日格外短些。
“寧一!”
空山無人,她清清亮亮的嗓音帶了回音。
遠處的小和尚回過頭來,眼中帶了幾分掩藏得極好的驚喜,恭恭敬敬持手道:“殿下。”
“給你!” 康樂一日往次那般,將米糕塞到他手里。
不由分說拉著寧一在溪澗邊的矮坡坐下,嘰嘰喳喳:“你嘗嘗,可是婆婆做糕時發酵過了頭,我總覺得今日的米糕不似往常那般甜。”
“殿下有心事?” 寧一見她眼眶還紅著,料想是在宮中受了委屈。
金屋玉冠,亦是萬重枷鎖。
“寧一…其實我早就知道當初救我的人不是你。” 康樂手臂拄在膝蓋上,托腮看著他,眼神比山澗流過的溪水還要干凈清冽。
她墜馬那日,初次醒來時,看清了背著她的人是徐知儒。
也知道每逢節慶,皇寺往來人雜時,在周圍守著她的人,也是徐知儒。
“嗯。” 寧一知她聰慧,何況同樣的話,早在她醒來時他便說過,不過插科打諢避諱著那位公子。
她碰了碰寧一的袖子,示意他嘗嘗手上的米糕。笑盈盈的面龐像是借了晨曦的清輝:“但我心悅于你,并非是為了你救我。”
寧一自幼便長在這寺中,為人雖木訥了些,但拳腳功夫出色。
受方丈之命,常常像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又顧忌著男女大防,總與她隔著一丈遠。
她略靠近說些俏皮話逗趣,他便面紅耳赤拿些佛偈來搪塞她。
寧一不敢側目看她,欲開口推拒:“殿下…”
“你實在是很好,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好。” 康樂知他要說什么,開口打斷。
徐知儒與她是同一類人,表面清風朗月,實則長在沼澤里泥足深陷。
而寧一是她過去在宮里從來不曾見過的人,就像這米糕一樣,由內到外都是干干凈凈的。
“但我是長公主,你若同我好,會害了你。”
寧一入了定似的盯著奔流不息的泉水,張了張嘴,卻連個含糊的音節都沒能說出來。
“我都明白。” 康樂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含淚帶笑:“我是真的想過要求皇兄賜婚,甚至替你想好了還俗的身份。”
她以為只要嫁給一個平凡人,便可以逃脫無休止的爭斗,過上安寧的日子。
但似乎爾虞我詐是她難以逃脫的宿命,攥著他的袖子,艱難開口:“你是誰的人?”
她不過今日才清醒,若她自始自終是這亂局中的一枚棋子…皇寺,亦在局中。
溪水碰上沙石的聲音,像是打到了寧一心里,似如釋重負又破土而出難以明說的惋惜:“寧一受先皇旨意…在此保護殿下。”
‘咚’ 康樂手里的米糕折成兩截,沾了沙礫咕嚕嚕滾到了溪水里。
“父皇…”
寧一從袖中拿出一塊令牌并一封書信,這兩樣東西他帶在身邊多年,總算物歸原主:“先皇有言在先,無論哪位皇子登基,這兩樣東西,在殿下遇到困境時交給殿下。”
......
瓦寨,民價傳言為奇人異士聚居之處,親眼所言則是一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古樸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