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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李紈說完,周夫人就笑道:這有何難?咱們的爹曾是國子監(jiān)祭酒呢,蘭兒的師父就包在我們身上了。
這是投資。
以血緣關系為紐帶,李家人耗費人脈和一些師資資源培養(yǎng)賈蘭,并期許賈蘭成才后拉李家一把有李紈做保證。
平常經常帶蘭哥兒來玩啊,瞧著機靈,惹人疼,我一見就喜歡呢。臨走前,周夫人笑道。
周夫人的話,將這場會面,美化圓融成了親戚間的互相幫助。
李紈笑意盈腮送她離了賈府后,回屋坐在榻上,冷冰冰空洞洞的看著墻。
墻上掛了幾幅字畫,是賈珠親手挑出來,命掛上去的。她當時看著喜歡,但放久了,紙已經泛黃,顏料也褪色了。
她揮手命婢女進來:把這些摘下來,扔了,以后用來掛蘭哥兒的字畫。
榮禧堂內熏香靄靄。賈母半靠在香爐對面的貴妃椅上。膝下靠著個女孩子,她有一搭沒一搭撫摸著女孩兒的背,半瞇著眼,聽李紈說話。
李府來人見我,恰好看到了蘭兒,就說李家有啟蒙先生。李紈不好意思的說道,我想,家學里的先生帶著學生已經很忙,再多一個要認字學寫的小孩兒,可能會累著先生
賈母闔目聽了會兒,見李紈沒再說下文,忽而笑了:你主意倒是大了。
李紈只道:也是為了蘭兒好。
賈母但笑不語,揉了揉懷中女孩兒的頭,見她疑惑的目光,介紹道:珠兒是你寶兄弟的哥哥,她是珠兒的媳婦,蘭兒是她的孩子。
女孩兒黛玉聽著,補了個禮:珠大嫂好。
也恰是林黛玉第一次進賈府住的時間,賈母滿腔心緒都在她的外孫女上,其他諸事都不計較。
李紈和黛玉復見了禮后,賈母笑道:那日李家的媳婦來了府,我想你們親戚相見,就沒有叨擾她進正堂喝杯茶,原是為了蘭兒的事。說到后頭,語氣淡了下來,既然你們已經有了主意,那就讓蘭兒去吧。
李紈只當做自己聽不懂,拜謝道:謝老祖宗恩準。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賈母笑道。
第8章 李紈(3)
下午,小樓里正有條不紊的給賈蘭準備就學的仆從和行李時,門口有人來報:黛玉姑娘派人來送了些蘭哥兒用的東西。
來的人是黛玉帶來的王嬤嬤,說話不疾不徐的,黛玉聽說蘭哥兒要進學,開箱子挑了一套文房四寶,還有字帖,都送了來,又和迎她的侍女笑道,甭管蘭哥兒用不用的上,終歸是一番心意不是?
李紈聽了,笑受了,想黛玉身邊的嬤嬤,應是不接銅錢的,就遞了干干凈凈的荷包過去。果然王嬤嬤瞧都沒瞧,拿著荷包,坦蕩蕩的道了謝。
王嬤嬤又道:黛玉原本想親自來的,只是守孝之身頗多顧忌,老身在此替她道個禮數不周的歉。
李紈聽了,心下黯然片刻,她自己何嘗不是頗多顧忌的?
只是,黛玉就算有許多顧忌,也送了熨帖的禮來,她又有些感慨。像是枯木的枝椏攔住了一片隨風吹來的嫩綠葉子,就算片刻后又被風吹走,也能一時讓人眼前一亮,心胸開闊。
相比于李紈內斂在心里的感謝,賈蘭就直接多了,在屋里大呼小叫,愛不釋手。
林黛玉之父林如海,勛貴之后,清流出仕,給黛玉用的東西都是好的,賈蘭自幼被家中長輩忽視,沒被送過好東西,李紈理解,便沒攔著他。
賈蘭興高采烈完了,忽然用圓亮的眼看向娘親,問道:我們該怎么謝謝林姑姑?
李紈一愣。
賈蘭問的不是怎么回禮,而是怎么謝謝。
一下子,在大觀園里的記憶連著黛玉長大后的卓約風姿,在腦海中回放重想。她是有過真切快樂的日子,但只有幾年,并且很快就沒了。
古井無波的心終于開始泛起漣漪。
李紈想了想,笑道:黛玉姑姑的身子骨不太好,我們送她醫(yī)書,你有空也多陪姑姑玩,好不好?
賈蘭猛點頭:好啊好啊,明天就找黛玉姑姑玩!
李紈失笑,輕輕拍了下小孩子的屁屁:平常的讀書也別忘了。
賈蘭嬉笑著往她的懷里鉆,一頭應著:嗯嗯。
當晚李紈輾轉反側,想了半晌,該送給黛玉的回禮。
李家縱然從她父親開始,立下女子無才便有德的訓女法,但李家旁的親戚大都不以為然,讓她終究能在胸中有幾條溝壑。
林黛玉幼時父母雙亡,于是由林如海首肯,賈母做主,寄住在外祖家,
想著想著,李紈忽然一個激靈,坐起身來,就命侍女伺候筆墨。
她屏氣凝神,在尋常的宣紙上寫下一行字:
賈家非福地,黛玉不可久居。
隔日,李紈帶賈蘭去見了老祖宗后,又見了黛玉,才上轎往李府去。
轎子往京城的東南方向去,而賈府在京城的西邊,頗走了一段距離才到。賈蘭少有出府,屁股就沒坐在位子上過,撩開轎簾左看右看,十足過了眼癮。
到了李府,周夫人得了消息,親在側門候著她,笑道:你來了也好,剛好看看我準備的怎么樣,心里有個底。
并沒有故作親昵,也沒有明告憐憫,讓李紈松了口氣,也笑道:很少能出府,順帶也松泛一下。
周夫人點頭道:可不是。
她帶李紈往李府旁的小側院去,介紹道:有個清客來投奔你哥哥,他看這清客情況慘然,有心照拂,只是沒事給他干,先讓他帶帶我們的孩子。周夫人也有和賈蘭同齡的兒子。
李紈細細問道:姓甚名誰,功名如何,學識如何?
姓洪名進,中了舉人,但父親入獄問罪了,之后的功名求不來,就來投靠老爺了。學識不壞,老爺說,如果沒這災殃,進士是很有希望的。
李紈聽著是舉人,就覺得好,聽到后面,更是慶幸自己多了一世的見識,聯系了母家。
她們接著就去拜見洪先生。李紈瞧洪進雖拘束卻不猥瑣,言語有度,心下滿意到感激,叮囑了賈蘭一番,再道了謝,放心回府去了。
周夫人心嘆李紈爽快,當下命侍女用心伺候不提。
卻說李紈回了府后,回自己院里拆了信封,拿出紙來揣袖袋里,就去賈母的房后找黛玉。
黛玉此時正和寶玉頑做一塊,李紈沒讓通報,暗暗請王嬤嬤出來。
李紈本想躲到僻靜處,細細和王嬤嬤分辨。王嬤嬤見機行事,卻把她請到了榮禧堂待女客的茶房,光明正大的坐著。
蹭點茶喝,你們先歇著吧。王嬤嬤道。
侍女和王嬤嬤關系淡淡,卻也沒仇怨,聽了心下喜悅,帶著小姐妹去暗處躲懶了。
王嬤嬤問:怎么了?
李紈也不多話,拿出了紙張來,遞給她看。
王嬤嬤看完,不動聲色的把紙張扔火盆里燒了,說道:黛玉姑娘送些小孩子用的,這些沒什么大不了,實在不必特地來道謝。
這是問原因了。
李紈道:蘭哥兒之前沒得過這些,原想那些筆墨用我自己的月例貼補,幸得黛玉姑娘所贈,不然我們孤兒寡母,日子還是艱難,她話鋒一轉,縱然寶玉頗得老祖宗厚愛,也到了上學的年齡,黛玉可送了他沒有?
這話鋒有兩頭,一頭是說明賈府對幼年喪父的賈蘭涼薄,說不定未來對黛玉也涼??;一頭是說賈府在養(yǎng)孩子上并不好,已經把寶玉帶歪了,說不定未來也會把黛玉帶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