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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辛嬋最不解的地方，她握緊手里的茶盞，好像分毫感受不到那自杯壁浸透出來的燙意似的。

簡夫人聽了，卻輕抬妙目望向她，“你原本就不是那么聽話的人。”

“不是嗎辛嬋？”

在溶溶燈火間，簡夫人的容顏柔和艷麗，當(dāng)她這一刻看著辛嬋時(shí)，也沒有在笑，那雙杏眸便好似能望進(jìn)她的心底去，“你不怕死，你不過只是不想替她死。”

此刻的辛嬋，根本沒有辦法反駁她所說的每一句話。

也正如簡夫人所說，她感激予明嬌四年前的救命之恩，但這也并不代表，她愿意就此將自己的性命拱手奉送到予明嬌的手里，任她生殺予奪。

人有的時(shí)候就是這樣，在明知道自己已經(jīng)到了山窮水盡，退無可退的地步，卻還是想通過一些，或許是在別人眼里的無謂掙扎，來保護(hù)自己最后的那一點(diǎn)自尊。

就好像辛嬋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所以她才那么固執(zhí)地想要決定自己的死。

辛嬋沉默良久，終于再一次問出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為什么你能拔出我體內(nèi)的魂釘？”

即便此刻，她就坐在這位簡夫人的面前，卻發(fā)現(xiàn)自己始終無法透過她那張漂亮的面容，看清她。

簡夫人似乎總是這樣熱衷于凝視這個(gè)姑娘臉上絲毫的情緒，她寬袖一揮，原本被放置在梳妝臺(tái)上的一把菱花鏡就已經(jīng)握在了她的手里。

辛嬋眼見著她站起身，邁著輕緩的步子走到自己身旁，伸手之時(shí)便已經(jīng)扯下了原本系在她額頭的那根殷紅的錦帶。

那一剎那，她猝不及防的，在鏡子里望見了自己額間那一抹由銀藍(lán)雙色勾勒出的火焰似的印記。

簡夫人輕瞥一眼她額頭的印記，“魂釘當(dāng)然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東西，但如今的你，已變得不一樣了。”

“這，”

辛嬋伸手觸摸自己的額頭，指腹用力揉搓了兩下，卻見那印記仿佛已深刻進(jìn)她的皮膚之下似的。

“這是什么？”她抬首望向簡夫人。

簡夫人將鏡子隨手扔下，“天下人皆知烈云城有秘寶，可他們卻并不知，這秘寶究竟是什么。”

一雙杏眸微彎，她伸出手指輕觸辛嬋額頭的那道印記，“辛嬋，你偷走了烈云城的寶貝，以后……可要小心了。”

“這千萬宗門，都不會(huì)放過你。”她的聲音變得極輕。

上古之神開天地，而混沌之初最原始的星云便隕落坍縮，最終化為不周山巔的一株娑羅星，花開之時(shí)，枝葉散開便是星羅萬象，眾多星辰的光影都投射其間，連接成線。

娑羅星有著上古那片混沌里最為神秘的力量，那是這千年萬載以來，都無人能窺探的秘密。

數(shù)萬年前共工怒觸不周山，致使不周山巔塌陷落入凡塵，巍峨山體填平了西州川海，引得地殼震動(dòng)，山河開裂，從此一塊完整的大陸便開始分割為八荒九州。

烈云城予氏先祖當(dāng)初意外尋得隨著不周山體陷落凡世的娑羅星，此后便開山建城，在這極盡偏遠(yuǎn)，只有極晝與極夜平分年歲的地界，建立了那外頭千萬宗門眼中，最為神秘的烈云城。

可予氏擁有娑羅星已有數(shù)千年，卻始終未能參透其中的神秘之處，也從來未能成功成為它的主人。

他們只能借由娑羅星每五十年凋零一次的枯瓣，來制作成能夠助長修為，鞏固元神的娑羅丹。

也是憑借著娑羅丹，予氏才能總是在修行之道上快人一步，甚至傲立九州，但因近些年予南華逐漸無法壓制娑羅星，而用來制作娑羅丹的枯瓣也越來越少，所以如今的烈云城，已愈見式微。

或許予南華不會(huì)相信，他們予氏花了數(shù)千年的時(shí)間都未能徹底將娑羅星徹底留為己用，可它卻偏偏被城主府里的一個(gè)下等奴婢輕易帶走。

連辛嬋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值此清晨，漫漫長街之上幾乎沒有多少行人，鵝毛般的大雪在漆黑的天幕里簌簌而落，單薄晶瑩的痕跡被連成火線般的燈火一照，就是脆弱將融的影子。

整齊的青磚已經(jīng)被淺淺一層積雪覆蓋，在如此極寒的天氣里，許多人難免心生憊懶，只愿躲在燒了炭火的屋子里不露頭才好。

辛嬋披著厚厚的毛絨披風(fēng)，拉下兜帽，將自己裹得很緊。

那日她落入冰湖順著暗流到了城主府外，被簡夫人所救，而城主府卻忽然失火，那場連天的大火燒了半夜，幾乎將半個(gè)城主府都燒成了殘?jiān)珨啾冢侵饔枘先A的壽宴也因此不歡而散。

那日之后，這烈云城中便常有予氏弟子來回巡查，據(jù)說是在查那日壽宴時(shí)，在城主府放火的賊人。

但辛嬋知道，予南華十有八九，是在尋她。

整個(gè)烈云城都被圍得水泄不通，連那些上門來祝壽的宗門子弟，也都被迫滯留在此。

當(dāng)她站在河畔，隔著那橋上糾纏閃爍的燈火，卻也只能望見對(duì)岸那些房屋樓閣的模糊影子。

不遠(yuǎn)處有婦人已提著木桶過來取水洗衣，木槌砸破薄薄冰層的聲音永遠(yuǎn)是那么清脆悅耳，可這濃黑的天色仍好似化不開的墨。

這里，從來沒有黎明。

寒風(fēng)吹著她的衣袖，辛嬋稍稍弓著身子，立在那兒，很久很久。

也是此刻，忽然有人伸手扯住她的后領(lǐng)。

辛嬋忽然聽到身后有一抹稍低的女聲傳來：“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亂跑？”

她的聲音聽來平靜，卻令辛嬋脊背驟然一僵。

但當(dāng)扶著那個(gè)裹成小粽子似的姑娘的肩，迫使她轉(zhuǎn)過身來的時(shí)候，她才終于看清了辛嬋那張半掩在兜帽下，蠟黃發(fā)皺的臉。

這哪里是什么小姑娘，分明是個(gè)有些佝僂的小老太婆。

“簡夫人，你不用擔(dān)心，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她說話還刻意壓著嗓子，認(rèn)真又刻意地做出那種低啞的滄桑感。

簡夫人盯著她片刻，那雙眼眸里原本還殘留的一抹肅色剎那便如冰層一般破裂消融，她輕笑一聲，“嗯，你很聰明。”

她毫不吝嗇地夸贊辛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