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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嬋只見她以扇遮面,蹙起秀眉,踩著細軟薄底的繡鞋后退了兩步。
也許是那時候的辛嬋看起來足夠狼狽,足夠可憐,令這位從來未見過絲毫血腥的嬌小姐起了些許的憐憫之心。
于是只她一句話,辛嬋便從即將獻祭的死奴,成了她蘆汀院里的侍女。
辛嬋是感激她的。
故而這四年來,她一直盡心侍奉予明嬌。
她或許永遠都逃不出這個地獄,因為她肩胛骨處的魂釘便是困住她的枷鎖,鎖著她的軀體血肉,永遠陷在這四四方方的迷宮里。
“辛嬋,該是你報答我的時候了?!倍鲜怯杳鲖汕逦穆曇?,可辛嬋盯著銅鏡里的自己,卻慢慢變得恍惚起來。
“小姐,”
她忽然喚了予明嬌一聲,“你當初,為什么救我?”
予明嬌一手扶在辛嬋的肩,聽見她的這句話時,她也許是有一瞬認真回想過的,但那或許于她而言到底不是什么重要的記憶,于是她哂笑,“重要嗎辛嬋?”
銅鏡里映照出予明嬌那張嬌艷動人的面龐,辛嬋看清了她眼底的嘲笑。
后來內室里便只剩下辛嬋一人,只因換臉的幻術若要再逼真一些,便必須要用刀刃將被施術人臉部的皮肉割開一些,然后再涂抹一種特制的藥液,而這種藥液無法保存,只能在需要使用的時候調制,才能達到那種以假亂真的奇效,所以此刻,予明嬌便是和驚春調制藥液去了。
當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的時候,辛嬋聽著急促的腳步聲,還有那熟悉的鈴鐺聲,便知道來人不是予明嬌,而是沅霜。
果然下一刻,她便在鏡子里看見沅霜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辛嬋,”
沅霜見她被綁在那兒,便眉心一跳,匆匆過來,“我今日便覺著小姐和驚春都有些不對勁,果然……”
“辛嬋,她們這是要做什么?”沅霜伸手想要去觸碰辛嬋身上暗紅如絲的繩索,卻什么也觸碰不到。
她同辛嬋一樣,皆是凡身,根本沒有辦法解開這樣的術法。
“姑姑,您……”
辛嬋動了動嘴唇,可“別管我了”這幾個字還未出口,便有鮮血如簇迸濺到她的臉頰,星星點點,血腥彌漫。
辛嬋呆呆地望著沅霜腰腹間被一柄長劍破開的血洞,她的眼睫上仿佛還有血珠墜著,拖著她的眼皮更沉。
沅霜倒在地上時,辛嬋眼睜睜地看著殷紅的鮮血從她的身下漸漸蔓延出來,刺目的紅浸染著她的視線。
也是此刻,辛嬋才知道,原來予明嬌走時便在她掛在床柱旁的那柄劍施了法術,一旦有人靠近,那柄劍便會刺穿來人的軀體。
明明那日,辛嬋才見明煬小公子用這柄寶劍在瓊樓下的那片冰湖上挑起冰雪雕了一尊蛇女像,后來這柄寶劍便被予明嬌奪了來,而那時覆在劍身的冰雪已成了如今這般殷紅刺目的鮮血。
“姑姑!”辛嬋眼眶驟紅。
然后她便像發了瘋似的用力掙扎,暗紅色光線越收越緊,幾乎要嵌進她的血肉里去,將她生生勒死。
“姑姑……”她一聲又一聲地喚。
沅霜口中有鮮血涌出來,瞳孔驟然渙散。
也是此刻,辛嬋穿著的那件衣裳開始散出淡金色的光芒,使得原本束縛著她的暗紅光線驟然崩裂。
辛嬋跌下凳子,她顧不得其他,連忙便去扶沅霜。
可當她顫抖著伸手去探沅霜的鼻息時,便發現她已經沒有了聲息,唯剩那雙眼睛仍未合上。
予明嬌應該是也察覺到了自己留下的術法被人觸發,當她匆匆趕回時,便看見辛嬋呆呆地跪坐在地上。
予明嬌看清了辛嬋懷里的沅霜腰腹間的血洞,也看清了那一地蜿蜒的鮮血,她何時真的看過這般血腥的場面?登時便驚叫一聲,連連后退。
可笑的是,偏生是她這般從未見過血腥的人,在那柄寶劍上留下的術法卻也足夠狠毒,不曾留有一絲余地。
驚春反應迅速,當即便一揮袖,苦澀的藥粉味道彌漫出來,辛嬋懷里的沅霜便在剎那間化作了燈影下星星點點的螢痕,剎那隕滅,消失不見。
昨日還曾鮮活的那樣一個人,就這樣在自己的臂彎里消失……辛嬋怔怔地望著自己那一雙殘留著殷紅血跡的手。
“你是怎么掙脫我的術法的?”等驚春處理完沅霜的尸體,予明嬌才執一把絹紗團扇半遮著臉,立在珠簾后頭質問辛嬋。
可是下一刻,她便見那抹紅如烈火般的衣袂飄忽掠過,剎那間,那個身形纖瘦的姑娘便已經翻身踩上了窗臺。
窗外是起伏綿延的燈火,也有細如鹽粒的雪紛紛揚揚灑下來,寒風凜冽,濃深的黑包裹著這一座孤城,仿佛永夜未明。
“辛嬋!你要做什么?!”予明嬌先是一驚,隨后便斂眉怒道,“你逃不出這里的,即便是你跑了出去,你也別忘了,你身上的魂釘會讓你血肉消融,死無全尸!”
鐫刻在辛嬋肩胛骨深處的那顆魂釘就同沅霜手腕上鎖著的那枚刻著“奴”字的鈴鐺一樣,把她們都困在這里了。
也困在了這些貴人們的腳下。
“小姐,沅霜姑姑她照顧你十年了?!?
昏黃燈火間,予明嬌聽見坐在窗臺上的少女輕輕地喚了她一聲,那一瞬,她看見辛嬋回頭時,那眼睛里荒蕪得好像什么也不剩下。
“你殺死她了,”
她深深地望著予明嬌,“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難過。”
也是這一刻,辛嬋終于想起來那年除夕,她和沅霜姑姑在一起站在抱廈里煮茶看煙花的時候,她曾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辛嬋,你永遠都不能指望這里的貴人們,把你當做是一個人來看?!?
她說,“你也不該相信,貴人們給你的任何施舍,都是出自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