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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璟凝眸看著嚴承,良久之后,跪倒在地:兒臣參見父皇。
嚴承輕輕笑了一聲:都這種時候了,皇兒不必如此多禮,坐吧。他說完,朝著一旁的淑妃輕輕點了點頭,淑妃也坐吧。
淑妃的面色竟然比嚴承還要難看幾分,她自進了內殿便頓住了腳步,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嚴承,沒有施禮問安,聽見他的話也沒有任何的反應。嚴璟朝她看了一眼,微微蹙眉,卻未出一言,扶著她落座。
皇后,嚴承緩緩道,眾卿都到了嗎?
嗯,崔嶠微斂袍袖,挨著病榻也坐了下來,皇城之□□有朝臣數十人,現都已至外殿。
這樣啊,嚴承舒了口氣,那就都召進來吧,趁著朕還有氣力,便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這天下啊,雖然已不是朕想要的樣子,但,朕總該給它一個交代。
崔嶠偏轉視線,朝著嚴璟看了一眼,而后轉過視線朝著候立在旁的王忠點了點頭,王忠微躬身,快步退出殿內。
朕生性多疑,一生猜忌無數,文武百官,后宮嬪妃,親生子嗣都當成制衡的工具,只為了保證自己能夠穩坐這皇位,最后落得了這么一個下場。嚴承將目光從王忠的背影上收回,繞著這永壽宮內殿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嚴璟臉上,朕以為,既為天子,又怎能如凡人一般短命,所以,這些年來,從未想過要將這皇位假手他人,也從未考慮過立嗣之事。卻沒想到要在這種時候,將這個早已不復當初的天下交托出去。
話說到這兒,他抬手掩唇咳了起來,殿內的幾人都變了神色,魏淑妃更是幾乎站了起來。嚴承朝她擺了擺手,勉強止住了咳嗽,接過崔嶠遞來的水盞,輕輕喝了一口,濕潤了幾乎干裂的唇,才朝著嚴璟繼續道:待會文武百官前來,朕便會當著他們,還有皇后與你母妃的面,宣布懿旨,封你為太子,待朕長辭之后,便登基為帝。
魏淑妃整個人都僵住,她盼了這一日二十年,卻偏偏在這種時候,這個朝夕難保的局勢之下
崔嶠將手里的水盞放下,偏轉視線看著嚴璟,見他一直低垂著視線,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道:陛下此舉,為的是向天下闡明正統,這樣就算將來嚴琮他也不過是一個欺君罔上的亂臣賊子。至于這皇位,這天下,殿下就算受了旨意,也無需對其盡什么職責。
嚴璟將自己的手掌翻轉過來,看著上面的的青筋,緩緩抬起頭:母后,我們都明白,眼下就算我不想接受,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不是嗎?
第五十九章
朕與眾卿也算是許久未見了!
嚴承歪坐在床榻上,目光從陸陸續續進入內殿的群臣臉上掠過, 而后發出一聲輕嘆。前段時日他一直在昏睡, 在之前,文武百官倒是時有前來探望, 但那時他的身體便已經不太撐得住,君臣之間的相處也再不復往昔。
他對這些人已再無威懾,這數十人里,或許還有幾個對他殘留些許敬意, 但更多的到了眼前的情境, 大概巴不得他早點死去, 畢竟只有他死了, 這眼前紛亂的朝局, 才能有一個了結。
當然,這了結究竟是如何, 這大魏的天下到底會落到誰的手里, 就不是他們所能決定的了。這天下總歸會易主, 他們也總會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不管怎么,大概都會好過現在這般每日擔驚受怕, 看不到茫茫前路。
嚴承此生最擅識人, 在這種時候也依然能夠一眼就看出這些人的心思,卻也只能裝作毫無察覺。往昔的君臣情誼, 他對所有人的震撼與威懾早已隨著這局勢而消散。他也不會再天真的指望, 反正到了此刻這種地步, 他要的不過是一批看客而已。
縱使各懷心思, 但到底是久在朝堂之中沉浮之人,仍可以裝作無事發生一般,朝著嚴承跪地請安:臣等叩見陛下。
嚴璟站在病榻旁幾步開外,面色冷淡地望著面前的所有人,而后又將視線轉向病榻上的嚴承。到了這種時候,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父皇大概是天上的王者,哪怕到了如此境遇,哪怕已經纏綿病榻多日,深知自己命不久矣,身上的那股帝王之氣仍沒有絲毫地消散,他輕輕點了點頭,將手遮在唇邊,輕咳了兩聲,而后才道:卿等平身吧。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殿中響起,群臣陸陸續續地起身,微躬身朝向床榻,等著接下來嚴承的指示。
嚴承安靜地看著他們,他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好像有什么情緒從其中閃過,他卻不想展示出來,再放手時,面上已是一片的平和:十余年前,朕從先帝手中接過玉璽,登上皇位,繼承這天下,也曾勵精圖治,妄求將我大魏建成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富強與興盛。卻沒曾料想,世事難料,這天下在朕手中最終變成了這副樣子,而朕,已經再無收拾殘局的時間了。
剛剛起身的群臣登時跪倒在地:臣等惶恐!
嚴承輕笑了一聲,不知是在笑群臣此刻的態度,還是在笑自己,也不管他們的表現,兀自繼續道:朕曾妄圖追求長生,卻最終落得一個短命的下場,這是朕的報應,但我大魏的江山卻不該于此,所以,趁著朕還有意識,也趁著你們都還在,就當是替朕,也替這天下,做一個見證。
群臣慢慢抬起頭來,嚴承在這帝位之上待了十余年,他們就對著這個太子之位猜了十余年,今日總算等來一個結果,一切卻早已不復當初。有人憤恨,有人懊悔,也有人止不住地嘆息。
嚴承卻恍若不察,繼續道:朕膝下共有三子,次子嚴琮雖少而多謀,奈何母族勢盛,野心過大,朕還沒死,便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奪嫡,實在不堪托付。幼子嚴玏,雖為中宮皇后所生,名正言順,奈何實在年幼,無法托付。皇長子嚴璟
嚴承慢慢偏轉視線,落到嚴璟臉上,他恍惚中發現,這是這二十年來,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著自己的長子,一時之間,居然有那么一點百感交集。
嚴璟在群臣的矚目之下,跪地拱手:兒臣在。
嚴承久久地看著他,最終卻沒給留下絲毫的評價,只是緩緩道:傳朕旨意,以皇長子嚴璟為皇太子,局勢緊迫,不授冊寶。群臣在此,便為見證,從此刻開始,嚴璟便是朕御口欽封的太子,待朕殯天之后,不管這天下變得如何,也不管你們都在何處,只有嚴璟才是這大魏國名正言順之主,旁人凡有逾者,便為竊國之賊,當為天下萬民及子孫后代所唾棄。
群臣再叩首:臣等謹遵陛下旨意!
嚴璟看著面前低垂著頭的眾臣,也慢慢傾身:兒臣,遵旨。
嚴承說了如此多的話,已是疲憊至極,他微微垂下眼簾,輕輕地喘了幾口氣:該說的,朕都說完了,能夠交代一下身后之事,能夠與眾卿再見這一面,也算此生無憾。說到這,他輕輕擺了擺手,好了,都退下吧。
數十人緩緩起身,陸陸續續地退了下去,這殿中又恢復成了方才的幾個人。崔嶠與魏淑妃尚且避于屏風之后,嚴璟仍保持著方才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病榻上的嚴承,父子目光相對,嚴璟第一次在對視之中沒有躲避,徑直看著嚴承的眼睛,父皇,嚴璟緩緩開口,如若這大魏的江山最終覆滅于兒臣手里,您可會怪我?
嚴承輕輕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前額:世事無常,到了如此地步,將這么個天下交托于你,朕又有資格怪誰?萬事皆有其命數,如若到了那一日,這大魏的江山真的亡了,那便是它的命數,更是朕的過失,朕在九泉之下,自會向先祖請罪。
他的目光偏轉,凝結于虛空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淡淡道:朕此生算不得一個好皇帝,也算不上一個好父親,卻也不至于一無是處,不識好歹,連最后一點擔當都沒有。他微微閉眼,仰頭靠在床榻上,這大魏的江山,若是真的亡了,朕便是那罪魁禍首,毋庸置疑。
兒臣明白了。嚴璟將頭叩在地上,朝著嚴承施了大禮,而后才慢慢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