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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把別人的劍擦的干干凈凈而后奉上,卻渾不在意自己的劍幾乎被血跡染紅。嚴璟實在是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如此簡單的回應實在不像是嚴璟的性格,所以崔嵬忍不住朝他臉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方才起就想說的話問出了口:殿下怎么跑到這里來了,還是孤身一人,是跟侍衛走散了?
沒,沒有。嚴璟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醒悟道,我是來找村長的。
崔嵬察覺到嚴璟在剎那間就緊繃起來,忙道:方才我們一路過來的時候,瞧見了他,所以我讓人將他送回去了,殿下不必擔心。
那就好。嚴璟心底最后的那塊大石緩緩的落地,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又忍不住看向崔嵬,平生第一次察覺到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的困窘。他腦子里仍是亂成一團,這么半天過去,依舊理不出一點頭緒。
崔嵬也察覺到這人此刻似乎有些奇怪,卻不明白為何。正思量間,一個手下來到二人面前,先是頗為意外地看了嚴璟一眼,才抱拳朝崔嵬道:將軍,戰場已經打掃完畢,這只北涼小隊一共二十八人,全部格殺,無一獲免。
崔嵬頗為冷淡地朝著嚴璟身后那具尸體看了一眼,而后點了點頭:我們的人呢?
起初北涼人頗具氣勢,又在人數上占據著優勢,所以我們多少還是吃了些虧,但剛剛屬下問過了,雖然各有所傷,但并沒有危及性命的,待會回去包扎一下就好。那侍衛說著話,嚴璟便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這才發現這人在說話的時候,右手還在按著左臂,仍有鮮血從中流出。
嚴璟下意識地在身上摸了摸,這才想起自己起的實在太匆忙,除了這把長劍已是身無長物,更別提還帶著什么傷藥。比起他,崔嵬卻冷靜的多,他朝著那人點了點頭:先去包扎吧,其他的事之后再議。
嚴璟看著那人慢慢走遠,這才回過頭看了崔嵬一眼,崔嵬對上他的視線,一雙眼里帶著分明的困惑:殿下是有事吩咐嗎?
嚴璟目光從崔嵬身上上上下下地掃了一遍,只是這人身上這件衣服實在是沾染了太多的血污,嚴璟根本無法分辨他究竟有沒有受傷。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要從何問起,崔嵬已經不再瞧他,而是抬腿走向嚴璟身后那具北涼人的尸首,用一直拎在手中的劍將尸身翻了過來,蹲下身在這人身上翻找了一番,最后只找出一塊浸了血的牌子,他盯著那牌子看了一會,隨手丟在地上,才回手將劍收回鞘中,低低嘆了口氣。
嚴璟在他幾步之外,聽見嘆息聲忍不住問道:怎么?
崔嵬微垂眼眸:不過是北涼一個偏遠部族的人,也敢如此大膽地犯我國境,侵擾我百姓。北涼人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第二十六章
嚴璟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地上的那塊牌子上, 其實他有點想將那牌子拾起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些什么,讓崔嵬能夠如此迅速地認出這尸首的來源。但這種事平日里他是不會做的,哪怕今日經歷的震撼實在有點多, 讓他已經有些反常,但當著崔嵬的面,這種事他還是不太做的出來。
思索再三, 嚴璟終于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將目光收了回來, 四處瞧了瞧之后,又重新轉回到崔嵬身上。他在等崔嵬接下來的反應,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他雖是個廢物,卻是個既有脾氣又有主意的廢物, 做事情從來不會看別人的臉色,更不會等別人的意見。
可是眼下卻不一樣, 在這個偏僻的小村子里, 在戰火過后滿地尸首面前,這是嚴璟從來沒面對過的場面,讓他覺得陌生且不知所措, 眼前這個半大卻目光堅定的少年在這種時候變得莫名可靠起來,以至于連嚴璟這種與之有過齟齬的人, 在此情此景下都忍不住想像他的手下一樣,上前抱拳拱手, 然后真心實意地問上一句:將軍, 接下來應當如何。
當然, 盡管這種沖動十分強烈,嚴璟也還是問不出口。所以他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崔嵬,等著他下一步的動向。
崔嵬對于他的目光卻沒有什么察覺,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那間已經燒了大半的屋子上。方才一直被北涼人所拖,沒有空閑,直到現在崔嵬手下的人在草草包扎了自己的傷口之后才終于分出精力上前撲火,火勢漸漸小了,但終歸是來不及了,這間屋子已然是救不回來了,就像這屋子的主人一樣,崔嵬他們已經將所有的北涼人除掉,也無法挽救回他們的性命。
崔嵬盯著那火光看了會,握緊了手里的劍鞘,大步朝著那屋子的前院走去。他沒有說話,嚴璟卻仿佛知道他要做些什么,腦海中立刻浮現了方才見過的畫面,臉色微微凝滯,卻也沒有猶豫地跟上了他的腳步。
二人走到院子里的時候,火光已經漸漸止了,但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慢慢地亮了起來,所以他們可以清楚地看清這個小院的每一個角落。
若論起來,這一家其實比村長家還要簡陋,不管是院子還是屋舍都要更小一些。但并沒有妨礙這里的主人也曾很努力很認真地生活著。屋舍不大,想必曾經也極近整潔溫馨,院子狹窄卻也種了小菜,養著家禽家畜?;蛟S清苦,但一家人一起時也一定和和美美。年輕人勞作,老年人含飴弄孫,偶爾會吵架拌嘴,但很快又會和好。
但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夜之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間房屋的空架子,還有,滿地尸首。
崔嵬走到那些尸首前,面上的神色變得愈發的凝重,他目光在看見那孩童身上的外袍時帶著訝異,扭過頭朝著嚴璟看了一眼,看見他身上的中衣,登時明白緣由,便朝著嚴璟輕輕點了點頭,然后轉過身朝著那幾具尸首深深施了三禮。
嚴璟遲疑了一瞬,也跟著他的動作,躬下身深深行禮。
他心底涌起從未有過的感受,自責、無力、憤恨還有各種各樣他無法形容的情緒,最后全部化為了一聲嘆息。
崔嵬的手下及其能干,雖然各自都有損傷,但手腳還十分的利落,片刻便將那火完全撲滅,方才那位似乎是首領的又來到崔嵬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垂眸低聲道:是屬下等無能,若是能再早點發現,一切也不至于如此。
崔嵬輕輕搖頭,他微微垂下眼簾,似乎是在掩蓋自己的情緒:待會把村長他們接回來之后,與他們商議一下,按照村里的習俗,將這家人好好下葬吧。
是,屬下明白。那侍從稍一猶豫,又問道,那將軍,村外的那些北涼人的尸首如何處置?
拖到深山里,焚尸滅跡。崔嵬淡淡道,處理干凈,不要留下一點痕跡,以免驚擾村里人。
是。
崔嵬軍中辦事素來令行禁止,久跟在他身邊的人也早已習慣,因此話不用再多說,便按照吩咐去做了,只留下嚴璟與崔嵬兩個人站在院中。
到了此刻,崔嵬面上的煞氣才完全的消散,表情也稍微恢復地溫和了一些,他抬眼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嚴璟,忍不住抓了抓頭發,而后才呼了一口氣:是我疏忽了,殿下,我們去接村里人回來吧,也順便,他朝著地上看了一眼,找一件外袍給你。
嚴璟發現自己在應當與這人好好說話時,直接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