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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是自內而外的,習慣是由外施里的,兩者大相徑庭,自然不是同一回事。
陸芍咽下口中的釀圓子,也沒再駁他的話。她這頓晚膳用得極慢,一直熬至月上中天,云氣繚繞,她才慢條斯理地捻著帕子擦拭嘴角。
靳濯元耐性十足,他在榻前敲著玉子,自顧自地瞧著棋譜,陸芍走上前,瞧了一眼混沌的院子,作勢掩嘴打了個呵欠,語氣倦懶地說道:“都到這個時辰了,廠督勞累一日,不若明日再下?”
“明日想在哪兒下?在這院子里?”說著,他伸手去推明瓦窗,朦朧的月色下,正有三五女使清掃庭院,廊下亦有端著盥洗銀盆的女使往來穿梭。
陸芍乖覺地抱起棋枰,再不敢同他討價還價。
二人尚未邁出屋子,院內便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誠順叩門而入,附耳同靳濯元說了幾句話。
屋外六合門大開,廊下的紗燈被風打著璇兒,照在靳濯元豐神俊朗的面容上,在地面投下長身而立的黑影。
聽完誠順回稟,他眼底逐漸浮現貪嗜的歡愉,回身同陸芍說了幾句話,大抵是夜里不必等他,有事找福來,寥寥數語,說完,便只身沒入黑夜當中。
陸芍抱著棋枰怔怔地瞧著他遠去的身影,心里并未松氣,反倒是被人揪緊了一般,遲遲回不過神來。
夜里似是落了一場雨,從長空傾倒而來,砸落細枝上疏疏落落的枯黃。陸芍輾轉反側,回回夢醒,伸手時,身側總是空蕩蕩的一片。
好不容易捱至雨停,她才淺淺睡下。
翌日醒來,濁云積厚,廠督一夜未歸。
陸芍匆忙披衣起身,去喚福來。
福來見她神色焦灼,便寬慰道:“主子外出辦事,去個兩三日也是常有的事,夫人不必掛懷。”
說著,又著女使端來一個金絲楠木匣子,打開一瞧,里面裝著幾個老舊的繡繃和梳理通順的絲線。
繡繃的竹環上雕刻著葡萄纏枝紋樣,陸芍瞧見時,幾乎騰然起身,捧著繡繃摩挲了許久:“這是打哪兒來的?”
福來搖了搖頭:“主子說,夫人若覺無趣,那便給他繡個香囊。余州也有最時興的繡樣,夫人若是有心,大可去街上相看一番。”
“香囊?”陸芍的心思仍舊在那幾個老舊暗沉的繡繃,過了許久才回籠思緒:“我從未廠督佩戴香囊。”
他愛用香,尤愛雪中春信,可陸芍也只見他室內焚香,卻不曾見他佩戴過哪些花里胡哨的東西。
福來只是抿嘴頷首,夫人都摸不透主子的心思,他便更不知內情了。
“這樣也好。”
她一早便想重拾手藝,只因先前在提督府,尋常怕惹廠督不快,又很難出去,這才將刺繡的事一推再推。如今給了她適當的由頭,借著繡香囊的名目,買些絲線布帛,記下些時興的繡樣,權當是閑來練手,打發打發時間。
沂園同最繁盛的引河街離得極近,車馬首尾相接,出行委實不便。
陸芍舍棄錦蓋車馬,手里捧著垂雨珰粉紫釉手爐,挨著鋪面一一閑逛。甫從一家賣布帛的鋪面出來,便有一群身著利落勁裝,手持短兵的人,突然自四面街巷竄涌而出,將他們二人層層圍住。
第48章 小娘子是外地來的吧?可……
昨夜落過雨, 今晨云氣彌漫。濁云摧壓下來,連同四面圍困他們的人,似是鑄成鐵籠, 將他們密不透風地禁錮在一處。
福來眼疾手快地將人護在身后,神色警覺地盯著來人的陣仗。
“夫人莫怕,到處都是東廠的人,傷不著您。”
陸芍捧著購置的簇新布帛,顫巍巍的點點頭。她養在深閨, 未曾見過這樣的場面, 也不知這路人手怎突然出現在引河街, 殺至他們面前。
卻知眼下只有穩住心神,才能臨危不亂,不給人添麻煩。
有柄銀劍一晃而過。
福來撤開步子, 擒住來人的手腕, 輕輕翻折,便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響。
凄厲的哀嚎自耳邊傳來, 下一瞬, 長劍落入福來手中, 短兵相接的時候, 四下百姓流竄, 陸芍未被勁衣男子所傷,卻不由地被人推搡撞身。
她惶然地四處張望。
勁衣男子雖被福來格擋,可他們刀刀劍劍皆是沖著陸芍來的。
陸芍實在記不得她在余州有甚么舊仇,直到一勁衣男子在她腳前倒下,她瞧見那男子身上的腰牌,這才驟然記起他們的身份。
“福來,他們是官府的人。”
她本意是提醒福來, 余州胥吏不好相惹,倘或能留性命,那便不要將事情做的太過決絕。
畢竟余州不比汴州,入了別人的地盤,魚龍混雜,遇事總要退讓三分。
福來平時躬著身子,垂眉順目地伺候她,瞧不出功夫有多深。現在卻不管甚么官府不官府的,出手狠準,一人便足以對付重圍他們的所有人手。
不出一會兒,地上四仰八叉地躺滿了人。福來記起夫人膽小,禁不住嚇,是以下手時,大多直取脖頸,并未見血。
他隨手提起一個尚有氣息的,丟至馬背上,馬兒快跑間,有人凌空而來,御馬疾馳。
陸芍認得那人,是沂園的守衛。她望著馬蹄揚起的泥塵,整個人還未從驚惶中回神。
一直回了沂園,喝了盞熱茶,才開口問福來道:“我們何時招惹了官府的人?”
福來緊盯著月洞門外,石門外除了先前的兩個守衛外,又調遣了兩個身手了得的女子。
經此一遭,這兩女子寸步不離地守著屋門,縱使夜里出事,也好破門而入,護夫人周全。
福來收回視線,又替她沏了盞茶:“已經著人去審了,大致很快會有結果。”
陸芍以手支頤,焦灼地等著。她自以為除了去歲被傾占繡坊,同胥吏起過爭執外,自己再無得罪官府的地方。如今繡坊落在他們手里,就更沒有尋事的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