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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初沒有理他們,只身往外走去。
“小姐、小姐!”其中一個衛兵忙叫住她,跟上來,“這大熱天的,您要買什么,吩咐小的們。”
“我什么也不買。”方子初斬釘截鐵地說,“我買自由!”
衛兵無奈得腦門子上直流汗,“求求大小姐……姑奶奶!您家可憐可憐小的們,要是被旅長怪罪下來……”
方子初手拽著挎包的帶子,回頭說:“我去哪里,關你們何事,關他何事。他若怪罪,自有我幫你們兜著。”說完回身自顧自大步走著。
她一路走,一路觀察后面,也能感覺得到,不像以往那樣有人跟著了。心下有點兒奇怪,但因知自己終于自由,興致也高昂起來,什么疑慮早拋在了腦后。
在文昌街照舊買了碗冰鎮梅子湯,喝得全身毛孔都爽快起來,剛一回身,就撞上了一個挑夫。這挑夫是賣涼面的,一筐擔堿水面,一筐擔芝麻醬,是漢陽大街小巷上最不起眼的那種小販。
但這挑夫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打照面,方子初便覺著,這人的面孔似乎曾在哪里見過。
及至她行到梅子山腳,欣喜地沿山路奔上去。
山里竹林簌簌,這樣的大暑天,一頭栽進去,真是太涼爽了!竹林清涼,卻又忽然響起簫聲陣陣。方子初感到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心坎上,連呼出的每一絲氣息也變得清新愉悅。
很快,一座八角涼亭便映入眼簾。庭中立著一個高大的侍女,侍女前停著輪椅,上面坐著位著淡紫色紗袍的女子,指間握著一管紫竹簫,那可以撼動靈魂的聲音便自那處產出。
方子初這次不顧一切地踏進了涼亭里,這是“嵐先生”的領地。她耳邊是簫聲,從萬竿煙雨亭一望而下,月湖在艷陽之下被照得白燦燦的,上面有幾葉烏篷船,三兩游人,遠處湛湛青天之下,是漢陽鐵廠高聳參天的大煙囪,周圍是成群的紅磚廠房,排列整齊。
那里是漢陽最廣大的一片領域,鋼鑄鐵造的大機器每日蓬勃地運轉著,數千工人日日夜夜在生產線上灑下熱汗。
漢陽鐵廠,與同一時期創建的兵工廠、火藥廠、磚廠、針釘廠等,從龜山至赫山,面臨長江,形成“十里長廊”,屬于晚清時一位湖廣總督的大手筆,是他一生的驕傲。自它拔地而起那日,這個國家的鋼鐵工業從此蹣跚起步,沉睡的巨龍正在蘇醒。
“再給我吹的這支曲子取個名字吧。”簫聲突然停了,嵐先生說。
方子初數次登上梅子山頂,遇到嵐先生。可她每次吹奏的曲子都不同。
每次,她從不回頭,即使方子初把腳步壓到最低,她都會知道是誰來了。每一次,她都會讓方子初給曲子取一個名字,第一次是群山,第二次是孤舟……上一次是月光,這一次是什么呢?
“等待。”方子初脫口而出。
等待……江如嵐在心底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盯著山下遠處工廠高聳的幾支大煙囪,望著那熟悉而陌生的景色,覺著它們距離自己如此之近,卻好像又……永遠都抓不住了。
她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個笑容,既靜謐又詭異。
*
方子初趕回家時,太陽還沒落山。她步伐一時匆忙,因怕肖涼萬一早回來,怪罪起來那些無辜的衛弁起來,心里過意不去。一時又想到他一旦出去應酬,往往要到大晚上才會歸家,腳步又悠閑起來,還在文昌街上買了幾塊涼糕。
到了大門口,見那四個大頭兵還是走時候樣子,站得筆挺,鼻觀眼眼觀心,一眼也沒看向她。心里于是放了心,果然肖涼沒有回家。
向前邁出一步,她感到腳上踩到了什么東西,軟軟的。隨意地一低頭,不由驚訝,原來是一捧雛菊花,用牛皮紙包好的,周圍還纏了兩圈淡黃色緞帶,看起來甚是精美。
可惜花瓣兒零落一地,綠色枝條可憐地噴出了些許汁液,看來是被人狠狠踩過,蹂躪過一陣了。
方子初見此,心里沒來由地慌了起來,腳往院門里面邁。果然,整個院落里都彌漫著沉重的低氣壓,像是要下雷暴雨的夏日悶熱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