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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就在氣氛越來越古怪的時候,躲在兄長身后許久的妹妹開了口,聲音軟軟糯糯,就像她本人那樣又甜又柔,“我累了,咱們去車廂吧。”
“什么?哦,好……”前一秒還在咬牙切齒的男爵神情恍惚了一下才聽清妹妹說了什么,然后就踩著對方遞過來□□下了臺階,“走,咱們這就走,平民身上散發的臭氣都快熏吐我了。”
說完這句,他便牽著妹妹轉身就上了火車,只是那身影落在先入為主的列車員眼里怎么瞧怎么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喝水,喝水。”
一進包廂門,剛才一直拿羽扇遮住半張臉的晏菀青就直奔兩張臥鋪之間的桌子,將水壺里的溫水倒了一杯出來,趕緊遞給了游魂版靠在門上的379號哨兵,看著后者將杯子里的水一飲而盡。
“你說……軍部那個眼鏡男是不是針對我?”緩過了一口氣,青年愁眉不展的說道。
晏菀青回想了一下對方那張寫有“在結婚前夕被未婚妻無情甩掉的可悲男爵”的人物卡,明智的選擇了保持沉默。
也不知道是任務需要還是軍部有惡趣味,提供的四個身份均有著非常詳盡的性格介紹和人生經歷設定,雖然這樣極大的增強了身份的可信度,卻也造成了很多避免不了的尷尬。
“……你多喝熱水。”她最終也只能這么安慰一下。
晏菀青這邊不停倒水,379號坐到臥鋪上后越想越覺得自己被針對了。
其實這四張人物卡并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而是軍部專門給密探使用的傀儡身份,從出生地到成長經歷一應俱全,無論誰去查都只能得出“確有其人”的結論,而為了方便坐實人際關系,這些虛擬人物往往還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足以互相成為人證。
舉個例子,379號扮演的是被未婚妻拋棄的可悲男爵,晏菀青是他“性格內向、體弱多病還彈了一手好鋼琴的漂亮妹妹”,盧克就是“出生在兄妹家族領地的暴發戶,相當看不慣貴族做派,也不被上流社會接納”,而原本給房其琛安排的則是“少時曾與妹妹有過一面之緣的青年貴族,男爵未婚妻心中白月光”之流的狗血身份,為的就是營造出一種四人關系錯綜復雜的感覺。
虛假的故事越曲折狗血,隱藏在其下的真相就越安全。
不過,就算扯了這么多理由,也無法粘合379號碎成了九九八十一塊的脆弱玻璃心。
“嗚嗚嗚……”抱著玻璃杯的哨兵發出了嗚咽,如果他有耳朵的話,肯定早就耷拉了下來,光從坐在他肩膀上大滴大滴掉眼淚的花栗鼠就可見一斑。
哭泣的女人多見,哭泣的向導也不少,可哭泣的是男性哨兵這種事晏菀青還是頭一次碰上,頓時就有點抓瞎。
但其實,379號對一個編造的人物背景反應如此之大,歸根結底,還是一個歷史原因。
自哨兵向導誕生以來,一頭氣勢洶洶的攔路虎就一直盤踞在種族繁衍壯大的前路上,并且在歷經一百五十年后依然油光水滑,半點也沒有被打死的跡象,而這頭耀武揚威的畜生有一個聞者傷心見者流淚的名字,那就是“僧多肉少”。
或許是因為天生體質相較哨兵更弱,向導的轉化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不少人會直接在睡夢中就被突然狂暴的精神力變成傻子,唯有意志格外堅定的人才有可能熬過這痛苦時刻。
是以,當精力旺盛的小哨兵們長大成人,往往迎來的第一個打擊危機四伏的各色任務,而是哨兵居高不下的單身率和與之掛鉤的死亡率。
沒有綁定向導的安撫,哨兵往往很難活過四十歲,不得不承認,這對他們的飼主來講是極大的浪費。于是,為了讓自己境內的哨兵和向導最大限度的結合,各國可謂是奇招頻出。
最為常見的強制配對暫且不提,向來以更為懷柔的態度著稱的聯盟為了不砸自己的金字招牌,決心另辟蹊徑,他們搞出了一份調查問卷,專門在向導中間分發,從對另一半的幻想從性格身材到吃面放不放香菜,事無巨細,務必要將每個人的喜好摸個底朝天,然后再有的放矢。
在晏菀青畢業的前一年,王國向導學院也學聯盟搞起了小調查,結果差點就搞出了向導學院有史以來的最嚴重的內部分裂。
而一切都源于問卷上的一個問題——你偏愛貓科還是犬科?
不要誤會,這里的貓科和犬科指的是精神向導的種類,不過,考慮到精神向導都是哨兵本人的投射,這也基本跟選人沒什么兩樣了。
這張問卷一問世就一石激起千層浪,正處于躁動青春期的向導們迅速分成了兩大派,在學院內掀起一場曠日持久又異常激烈的戰爭。
作為當初貓派的中流砥柱之一,晏菀青自然也戰斗在試圖用口水淹沒對手的第一線,與不顧友情、毅然投奔狗派的靳藍斗了個天昏地暗。
現在想來,她倆決裂的苗頭從那時就已經埋下——貓狗大戰真是一場永不結束的戰役。
當然了,也不是所有人熱血沖頭,總有人會在在兩大派別的夾擊下瑟瑟發抖,倔強的在調查問卷上指責出題人搞物種歧視。
然而,就算在這些少數人里,嚙齒類也是冷門中的冷門,倒不是田鼠、倉鼠、花栗鼠們不可愛,歸根結底還是向導天性中的慕強傾向在作怪。
試想,哪個懷春向導沒有幻想過自己未來的另一半能以一頂百、銳不可擋?不光個人實力卓絕,最好還要配有一個霸氣側露的精神向導,到哪里都走路帶風,能充分滿足一名年輕向導不輕易展露的虛榮心。
這個時候,個頭嬌小還酷愛打洞的嚙齒類動物真是不沾光極了,畢竟它們看起來真是一屁股就能坐死。
晏菀青對天發誓這不是為自家浣熊一見面就把人家的花栗鼠吞的就剩一根尾巴找理由。
總之,在競爭殘酷到沒對象就會死的哨向婚戀市場里,379號這樣的偵查型工種本來就乏人問津,就算王國內部有強行配對的措施,一般也不會把寶貴的機會浪費到他這樣的小人物身上。
沒辦法,誰讓優勝劣汰的法則已經被荒野女巫刻進了他們的骨子里。
換言之,379號從覺醒的那一刻就被迫接受自己很可能活不過四十歲的未來,而軍部的虛擬身份無疑是又在他的傷口上扎了一刀,效果之好恐怕就連他嘴里那個“眼鏡男”都沒有料到。
于是在登車時本色出演了一把“被未婚妻甩掉的可悲男爵”的哨兵發泄了好一陣才逐漸冷靜了下來,還掏出紙巾擤了一個響亮的鼻涕。
“軍部那個陰險的眼鏡男是嫉妒我的美貌,不然也不會安排這么一個見者傷心、聞者流淚的角色來扎我這顆玲瓏剔透的水晶心!”
一邊說著格外惡心的宣言,他一邊脫下外套扔到了床上。
“我并不知道總統府里發生了什么,你也不需要告訴我具體的情況,”轉換回任務模式的青年解釋道,“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瑞克*唐克斯,房其琛的獄友,哨兵排名379,擅長偵查潛入,精神向導是西伯利亞花栗鼠,出現在這里為了完成軍部的特殊赦令給自己減刑。”
“瑞克*唐克斯?”等到他全部說完,晏菀青才鄭重的重復了一遍青年的名字,她此時已經坐在了后者對面的床鋪上,被束身衣緊緊繃住的腰挺的筆直,像是全身也跟著緊繃了起來,只聽她謹慎的又確認了一遍,“是我知道的那個瑞克*唐克斯嗎?”
“是全國人民都知道的那個瑞克*唐克斯,”青年聞言笑了,他的肩膀垮了下來,饒有興趣的打量著緊繃的向導,“雖然這么說會很自戀,但我覺得自己的名字應該不會被輕易忘掉。”
何止是不會,簡直就是刻骨銘心,“瑞克*唐克斯”這個名字在王國被劃入了禁忌,每一次提起都帶著無法忽視的切膚之痛。
事情的開頭并不起眼,時年二十四歲的瑞克*唐克斯順利從哨兵學院畢業,以偵查哨兵的身份進入了刀鋒哨塔,成為了兢兢業業的工蜂中的一員。
按照以往前輩的人生軌跡,他如果按部就班的走下去,沒有在某個任務中犧牲,也沒有過早的陷入神游的深淵,再在戰場立上幾個不大不小的功勞,恐怕早就走到了中上層的位置,運氣好點的話,說不定還能匹配到合格的向導,徹底成為一名人生贏家。
然而,人生沒有如果,現實是瑞克在入塔第三年,就因為殘忍的肢解自己的頂頭上司入獄,據說當時光是血水就流滿了整個房間,清理那些飛濺到墻壁上的血肉沫足足花了一個星期,最后束手無策的刀鋒哨塔只能將之封閉。
這件慘案震動了整個王國,因為那個被屬下襲殺的倒霉蛋并不是一名哨兵,而是自然人。
那時候,純種人類還在參與對哨塔的管理和運營,別說塔長這樣的高官,稍微有點權勢的位置都被他們所占領,外行指揮內行的情況比比皆是,哨兵和向導只被視為沒有思維和情感的棋子。
然而,這一切都被瑞克*唐克斯給撕成了粉碎,他用血淋淋的例子昭告全世界自己的屬族絕非乖巧的綿羊,而是不知何時就會露出獠牙的惡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