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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無需她再上手,直接全都放到熱水中煮一會兒,撈出后晾涼,還得切的跟蕨菜差不多大小。
起鍋倒油,油熱后放蕨菜丁和筍丁,加料酒、醬油、鹽等炒到均勻出鍋。
只需等餛飩皮搟好,包成一個個月牙形的餛飩。湯底用剩下的春筍熬制,再將餛飩下鍋煮即可。
今日大半的事情都是夏小葉干的,且干得都不錯,手法越發老練,不似以前的生疏。
她恍然發現,在忙于其他人的事情中,夏小葉好像有了些許變化,不只是刀功,她凝神細看,身量高了不少,頭發也不再是那樣枯黃,有了些光澤,臉上豐盈起來,整個人從黃毛丫頭變成了小家碧玉。
“小葉,最近家里是不是吃得不錯,我瞧你都長肉了。”
祝陳愿語氣調笑,拍打著酸疼的胳膊,轉頭看向一旁正在忙活的夏小葉。
“家里頭吃得不算多好”,夏小葉拿刷子擦洗鍋中的油漬,聲音稍稍變大,“長肉是因為在國子監和食店吃得多,我阿娘時常念叨,我可算是找了個好東家,才能一天吃三頓,都是帶油水且頂飽的東西。”
話里話外全是感激,她怎么能夠不感激呢,只不過怕時時說,會讓人覺得厭煩,就將小娘子所有的好都藏到心里,只等著來日自己要是有能力就報答她。
祝陳愿輕笑,“哪里是我好了,不過是你自己能干,才能將日子給過下去。在家時也要吃得好些,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年紀。”
又跟她聊了幾句,她聽到外頭好像有聲響,并不真切,解開圍布站起身來。
到廳堂時外頭的聲音已經明了,是阿香的叫喊聲,祝陳愿快步上前,將門打開,果然外頭是董溫慧和阿香。
“死里逃生”的董溫慧已經不再是早先那副干枯到只剩骨頭架子的模樣,雖然還是瘦弱,卻不再嚇人,面相溫婉,氣質柔和。
她說話都是細聲細氣地,為自己突然上門的打擾而不安,語氣有些局促,“祝小娘子,聽我堂姐上門時說過你近來身子不太好,我就想著帶點東西過來看看你。又不知你家住哪里,只能提到食店里來了,有打擾到你嗎?”
董溫慧面上有些發紅,她心里還是有些膽怯的,怕跟不熟的人交談,惹人家的厭煩。可一想到眼前的小娘子是個頂好的人,悄悄呼出一口氣,松開緊握的手。
“快點進來,東西就不必了,勞煩你掛念,我身子不過是之前吹了點風,吃幾貼藥就能康健起來。反倒是你,我因最近自己身子不好,又忙些其他的事情,所以都沒上門去看望你,你身子可好起來了?”
祝陳愿引著主仆二人到樓上的隔間坐下,面上帶著關切,詢問董溫慧的身子狀況。
她還是忘不了當時看到董溫慧躺在床上的模樣,就像精血全被抽干的骷髏那般可怖,臉上骨頭突出,眼窩深陷,那天她都覺得人好似沒氣了一樣,以至于回來后還時常會想到。
董溫慧坐得端莊,上身直立,眼神也不亂瞟,聽到她的問話,才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身子好多了,之前下床走路還有些費勁,現在卻不妨事了,再喝幾貼藥,就能好全。”
說到這里,她面上極為真誠,話里全是赤忱的感謝之意,“要是當時沒有堂姐給我請小娘子你過來,可能沒幾天我就真的要撐不住,哪里還有現在的日子。回過頭來想想當時的自己,還是覺得有些可笑。”
她時常還是會想起那時的場景,昏昏沉沉中的自己一心只想求死,好似活在世上對她來說太痛苦。
可現下再回頭看,其實哪里值得自己那般尋死覓活,當時覺得無法邁過的坎,也不再是深壑鴻溝。
午夜夢回時,也總會想起阿娘來,夢里都是她在說,讓自己好好活著。
董溫慧垂頭看自己的依舊干瘦的手掌,笑笑,又轉頭直視祝陳愿的眼睛,說道:“我總是很軟弱,可能那時阿娘突然的死去,更讓我難以一個人活在世上,才會想著大不了就這樣走了。可是只有當我病了,纏綿于病榻時,才明白誰是真正關心我。
總是為那些一點也不在乎我的人難過傷心,實在不應該,可惜這個道理,我到了阿娘死后才明白。”
她為自己嘆息,前半生活得太過恭順,以至于生出點反抗的心思來,就像是剛從土里生出的嫩芽,被人為摘下,還要放到手心里碾壓,生怕有一點不能有的心思。
不就正應了她的名字,“終溫且惠,淑慎其身”,以前還總覺得女子就該如同自己這般,可現下……
董溫慧露出一絲苦笑,話中卻全是堅定,“所以現在我已經從董府搬出來,也跟我爹斷絕關系了,這可能是我這輩子做得最不后悔的事情。”
從身子剛好起來沒多久,她就讓阿香去找堂姐,在她家旁邊買了個小院子,等到一切都布置好后。董溫慧就去找她爹辭行,果不其然,被劈頭蓋臉一頓罵。
從她罵到了她娘,什么難聽說什么。
她憤怒到胸腔起伏,腹火中燒,面上是少有的堅定,告訴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自己一定要從這里搬出去,哪怕斷絕父女關系,如果不同意,她就將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全都抖落出去,反正大不了你死我活。
董父是個極為懦弱又好面子的人,當下就漲紅了臉,怒氣沖沖地把旁邊的杯子摔在董溫慧的身旁,喘著粗氣讓她從府上滾出去。
前十幾年來一直溫順的董溫慧,好似一下生出一身的反骨,即使面對以前懼怕的父親,也能不皺眉頭。
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先讓人厭惡且懦弱的自己,死在了病榻上,現在的自己重獲新生。
“從府上搬出去了,那可真是件大好事。今日只有筍蕨餛飩,我給你們兩個下一碗,權當聊表我的心意,別嫌寒酸。吃完這碗餛飩,往后的日子就是苦盡甘來。”
祝陳愿聽了后有些高興,她也知道董府的一些陰司,別看董父沒有納妾,可外室卻養了不少,有的還生了孩子,根本不在乎董溫慧的死活。
能從那里頭邁出來,就是件極大的好事。
她說完后,也不等兩人拒絕,跑到樓下去煮餛飩,稍后拿盤子端了兩碗餛飩過來。
將一碗放到董溫慧面前,說道:“這碗我特意煮的軟和一點,畢竟你身子才剛好,來,你和阿香都嘗嘗我的手藝。”
董溫慧連聲道謝,午間她沒吃多少東西,現在看到這碗面皮雪白,湯汁淡黃,上頭還放著青蔥的餛飩,一下有了食欲。
她吃飯斯文秀氣,舀起一只餛飩來,輕輕吹氣,咬下雪白暄軟的面皮,皮搟得好,輕薄又有韌勁,可能是因為加了點鹽的緣故,或是吸滿了筍汁,面皮嘗起來淡卻入味。
里頭的餡料,有春筍的脆,亦有蕨菜的鮮美,兩者都是春日山間的野味,雖然沒有土腥氣,卻依舊能讓人感覺到鮮活的氣息在嘴里涌動。
一碗下肚后,董溫慧沒有立即離開,反而忍不住再想跟祝陳愿說說話,阿香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堂姐也得顧全家中的子孫,她沒有人能說話。
“小娘子煮的筍蕨餛飩真不錯,我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餛飩。”
她轉口卻說道:“那些日子我纏綿病榻時,除了想吃遍沒有吃過的美食外,還想要看看汴京春日的風光。”
要是那時她死在那張冰冷的床榻上,就再也看不到山間一簇簇盛開的花朵,墻角縫里新長出嫩芽的小草。
可是她沒有,值得慶幸活在世間的每一天。
祝陳愿想起那天從董府出來,自己說等她好起來,要帶她去嘗嘗魚羹以外的美味,讓她留戀于食物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