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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代,歐美建筑界開始揚棄古典學院派,探索現代建筑發展方向的創作思潮。新舊觀念的交鋒中,涌現出了不少被后世奉為經典的流派。當理查德發現身處學術氛圍相對閉塞環境里的蕭夢鴻對此不但十分熟悉,深諳新藝術運動、維也納學派、表現主義、理性主義等等,甚至對這些建筑師集團的作品也頗有自己獨到見解,一些見解更是他此前聞所未聞的,說震驚也不為過。兩人交流了許久,談得十分投機,最后理查德望著蕭夢鴻,目光微微閃動,由衷地道:“蕭女士,我很少佩服什么人,但是你在改變我的看法。你不僅僅只是一位有著迷人外表的女士,從專業性來說,我認為不亞于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位已經成名的建筑師。哥大建筑學院正準備開設研究中國古代建筑的專業,下半年也要召開一個集合了堪稱當今世界各國最優秀建筑師的學術大會。我真誠邀請您到時候能帶著您的作品出席,也非常期待在大會上聽到您的發言。我相信您的到來,一定會給我們的建筑師大會增添一份來自東方的瑰麗色彩。”
蕭夢鴻的心情有些澎湃。
理查德提及的要出席大會的幾位建筑師,即便現在備受爭議,但在后世無不被奉為大師。設計建造德國波茨坦愛因斯坦天文臺的表現派大師門德爾松、現代高層建筑芝加哥學派的奠基人沙利文、包豪斯學派的代表人格羅皮烏斯……無一不是令人向往的名字。
蕭夢鴻躊躇時,身后忽然有人用流利的英語道:“感謝您的盛情邀請,理查德先生。但是很遺憾,恐怕她無法遠渡大洋去出席大會了。”
顧長鈞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出聲代替她做了回答。
理查德微微一怔,“您是……”
“顧長鈞。蕭女士是我的太太。很高興認識您,理查德先生。”
顧長鈞主動朝他伸了手。
理查德忙和他握手,隨后看向蕭夢鴻。
蕭夢鴻看了眼顧長鈞。見他神色自若地停在自己邊上,低頭望著自己,目光里含著笑意。
蕭夢鴻心里涌出一絲不快。但此刻也沒說別的。見理查德還望著自己,想了下,便微笑道:“確實感謝您的邀請,理查德先生,我很是向往,但恐怕確實不方便在這個時候赴美。”
理查德知道蕭夢鴻的丈夫,眼前這位看起來彬彬有禮的顧先生的身份。既然他出言拒絕了,蕭女士隨后似乎也認可了他的說法,不禁露出失望之色,但依然笑道:“這是個遺憾。但我隨時期待您能改變想法。今晚很高興能認識你們。”
“我也很高興認識您,理查德先生。”蕭夢鴻笑道。
……
典禮結束后,回去的路上,蕭夢鴻一句話都沒有。
最近兩人相處原本融洽許多,出來時,蕭夢鴻原本心情也很好的。
但現在,兩人氣氛又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顧長鈞時不時會瞥她一眼。見她靠在座椅上,視線落在車窗外,神色有些凝重,仿佛出神在想什么的樣子,也沒開口打擾她。
到了家,蕭夢鴻先去看憲兒。他正睡著,交待乳母等他醒了叫自己后,回了房間。坐在梳妝臺前卸妝時,顧長鈞進來了,站到了她的身后,俯身下來注視著鏡中的她。
“你在生我的氣?”他柔聲問道。
蕭夢鴻看他一眼,轉頭正要開口,門忽然敲響,傭人說來了個顧長鈞的長途電話,似乎是航校那邊打來的。
顧長鈞去接電話了。過了一會兒他上來,蕭夢鴻依舊坐在梳妝臺前。
“航校那邊出了點事。我需要立刻動身過去。等事情完了,我就回來。”
“你有事,盡管去吧。”蕭夢鴻淡淡道。
顧長鈞看她背影一眼,走到她身后道:“關于方才的事,等我回來,我再向你解釋。”
蕭夢鴻沒回答。
他俯身下來,從后輕輕吻了吻她的一側臉頰,隨即轉身快步出了房間。
……
顧長鈞趕回航校時,是次日凌晨四五點。
那個電話是政教部長打來的,告訴他一個消息,誘捕間諜的行動獲得了成功。
……
大約三個月前,航校的檔案室曾出現秘密資料失檔,隨后又歸位的事情。當時這件事并沒引起多大的注意,但顧長鈞在一次例行檢查里得到報告后,卻覺蹊蹺。由于航校實行嚴格的軍事化管理,外人很難能夠深入檔案室這種涉及機密的機關,初步判定應該是內部人所為。于是暗中安排留意這件事,并知照特務機構,對有可能接觸檔案室的所有人員的底子重新進行了一次秘密調查。
就在昨晚,有人潛入軍用機場,企圖駕駛一架戰機逃離,臨升空時被值夜的守衛發現予以阻攔并抓捕,經初步審訊,判斷此人應該是名日本籍的間諜,此前一直用吳祖德的名字以航校學生的身份而潛伏了下來。
真正的吳祖德,應該在來報名之前的路上,就已經遇害了。
這個間諜逃走時,隨身帶著竊取到的不少保密資料以及一份標注有機場、油料庫、軍工廠等方位的詳盡地圖。
第一個發現并予以阻攔的值班守衛就是姚載慈,此前曾因夜間煙癮發作出來偷偷吸煙曾被顧長鈞撞到過的那個年輕學生。
審訊室里燈光刺目,空氣里漂浮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味。吳祖德已經遭到了嚴厲的酷刑審訊,但依然十分強硬,從頭到尾,半句話都沒說過。
顧長鈞進入秘密審訊室,腳上軍靴厚底在水泥地面上踏過,發出橐橐的低沉步伐聲。
吳祖德微微睜開眼看了一下,隨即又閉上了眼。
顧長鈞停了下來,打量了下滿身血污的吳祖德,開口道:“松本淺谷,22歲,少尉,獨三中隊小隊長,三年前駕三菱93式轟炸機試圖襲擾中國東北裝甲列車時被高射炮擊中,右發全毀,迫降白東鎮河灘成功并逃脫。因為有幼年在中國定居的經歷,能說一口流利中文,隨后受你的長兄,宏前第八師陸軍航空大佐松本壽造的派遣假冒吳祖德潛伏到南方航校伺機竊取情報。我說的對不對?”
松本眼皮子微微一跳。顯然是太過驚詫,猛地睜開眼睛,嘶啞著聲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顧長鈞神色冷漠。
“你的兄長松本是我在美國航校里的同學。我的這位老同學,不但野心勃勃,現在顯然對我也依舊很感興趣。你大約是他十分相信的人了,所以他才派遣你來。可惜你還是不夠謹慎,恐怕要辜負我這位老同學的期望了。”
松本死死地盯著他。臉色變的漸漸灰敗了下去,最后咬牙道:“我失手就失手,你要殺也就殺,我無話可說。想從我這里得到你想知道的,做夢。”
顧長鈞冷冷道:“你自然不可能繼續活下去的。但你放心,你死了,吳祖德還是繼續能和你的兄長松本保持住長期聯系的……”
“八格……”
松本雙目驀地圓睜,嘴剛張開,就被側旁的一個士兵用槍托重重敲擊了一下面龐,牙齒立刻掉了兩顆出來,一團污血也隨之涌了出來。
顧長鈞雙手背后,帶了厭惡的目光最后掃了一眼,朝士兵頤指了下,轉身就走了出去。
他剛出去,身后的那扇門里便傳出“砰”的一聲槍響,隨后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