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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緲的腳步一頓,管家還未說完的話頓時咽下,他抬頭,卻見這位六年未見的小郡王正用一雙眼睛緩緩打量四周,忽然問,“兄長在哪兒?”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又趕忙答,“……世子仍住在聽濤院。”
聽濤院內的丫鬟在廊下煎藥,院子里死寂一片,奴仆來去匆匆,每個人臉上也沒個笑容,兩個丫鬟在廊下掃水,或聽見一陣步履聲,她們才一回頭,便見一行人走來,老管家正躬著身跟在那身著黛紫錦袍的少年身后,他的眉眼極漂亮惹眼,身姿挺拔,自有一種如松如鶴般的明凈氣質,幾乎教人移不開眼。
但看清他金冠與衣袖邊緣的金線猙紋,丫鬟們便立即躬身行禮,齊喚,“小郡王?!?
房內纏綿病榻已久的世子謝宜澄才從噩夢中驚醒,便聽得門外的動靜,他半睜著的一雙眼睜大了些,或見守在房內的侍女要掀了珠簾出去攔,他便喚了聲,“冬霜?!?
侍女回頭,便見病榻上面容清癯的青年朝她搖頭,她微抿嘴唇,摸著腰間的匕首,又退了回來。
丹玉才推開門,謝緲立在門檻外邊瞧見了那內室晃蕩的珠簾,他面上添了幾分淺淡的笑意,抬步走進去。
謝宜澄看那少年掀簾進來時,透過他的眉眼仿佛有一瞬回到了多年前,那時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謝繁青,才只有十一歲。
“想不到,你時隔六年回來,竟會先來看我?!敝x宜澄看他走近,少年衣袖瑩潤泛光,一身光風霽月,全然不像個從敵國歸來的質子。
反觀謝宜澄自己,他如今病入膏肓,已經無法下地行走了。
丹玉拿來一把椅子,謝緲一撩衣擺坐下,再將病榻上的兄長打量片刻,“他們說你快死了?!?
若是早幾個月,聽了謝緲的這句話,謝宜澄或還指不定如何癲狂發瘋,但如今他是沒那個力氣了,也不在意了。
他甚至還扯了扯唇角,“你能活著從北魏回來,的確很令我驚訝,但是你以為你回來,又能比在北魏時好多少?”
“你以為我死了,你做齊王府的世子,又能做多久?”謝宜澄嘶啞的聲音透著一種陰郁蒼涼,“繁青,我們的父王,是在為旁人鋪路呢……”
“今日的我,便是明日的你。”
謝宜澄看著少年那張面龐,他近乎嘲諷一般,卻不知是在嘲笑謝緲,還是他自己。
謝緲似乎失了些興致,他站起身來,一雙眼睛彎起清澈的笑痕,“我還以為當初兄長費盡心力讓我成為被送往北魏的棄子,是極有自信斗得過棲霞院的那位?!?
剩余的話他沒再說,只是輕飄飄地瞥一眼榻上形容枯槁的謝宜澄,“真可惜。”
但他的語氣,卻沒有分毫的憐憫。
少年來去如風,謝宜澄眼見著他轉身掀了簾子出去,黛紫的衣袂很快消失不見,而他躺在榻上一言不發,只盯著那晃動的珠簾,冬霜喚了他半晌,他才堪堪回神,“冬霜,我還是心有不甘,”
眼角浸出淚來,他咳得心肺生疼,笑著嘆息,“可惜,什么都晚了。”
謝緲才回瓊山院,丹玉便從底下人手里拿來了一道程寺云的手書,他才粗略看過一遍就忙轉身進了屋。
“戚明貞的父親戚永熙是平昌年間的進士,大黎南遷之前,戚永熙就在澧陽做知府,他的兒子戚明恪在南遷之后入仕為官,弘德三年,朝中黨爭傾軋不斷,張友為首的宦黨,與李適成為首的清渠黨斗倒了何鳳行為首的抱樸黨,其時,戚氏父子被指與抱樸黨何鳳行為伍,大理寺派人搜查戚家,又在戚氏父子府中查出與昆息戎來往的書信,于弘德六年先后被斬。”
丹玉順著紙上的話讀了一半,抬頭看了一眼坐在書案后的謝緲,便又接著讀下去,“戚明貞于弘德六年入滌神鄉,十二年前她與滌神鄉四十九名歸鄉人同去北魏潛伏麟都,六年前滌神鄉下令刺殺昆息戎,并追查南黎朝中與昆息戎有來往的高官,除戚明貞外的四十九人俱死,此后戚明貞失蹤六年,與滌神鄉失去聯系。”
“小郡王,看來這戚明貞失蹤的六年都留在了東陵,”丹玉不由有些感嘆,“臣聽程寺云說,戚氏父子性子剛直,黨爭傾軋之下,他們也不偏不倚不肯站隊,想來當年從戚家查出來的書信,應是清渠黨或宦黨栽贓?!?
謝緲或也回想起當日在暢風亭上見過的那位面容嚴肅的婦人,他合上書卷,道,“戚明貞蟄伏東陵六年,也算如愿以償?!?
為一把鑰匙,幾封密信,為揪出那個真正通敵叛國之人,這個女子終生未嫁,終生隱忍,也終究得了個她想要的圓滿。
鐵證已經握在裴寄清的手里,真正的叛國者——掌印太監張友如今已經下獄,戚家人的清白,是戚明貞自己爭回來的。
門外忽有扇翅的聲音響起,謝緲回神抬眼之間,便見一只羽毛銀白的鳥落于窗欞,他面上露出些笑容,喚了聲,“丹玉?!?
丹玉應了一聲,忙上前去取下那鳥足上的細竹管來,將里頭纖薄半透,卻異常柔韌的紙張一點點鋪展開來,遞到謝緲面前。
但謝緲抬手要接,但指節在半空微屈,他最終又收回手,側過臉,輕聲道,“你來看?!?
丹玉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收了回來,但才看了幾行字,他便猛地抬首,“小郡王……”
“說。”謝緲沒看他。
“徐允嘉說,郡王妃她……走了,去緹陽了?!?
丹玉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謝緲的神情。
謝緲才翻開那本游記,聽他此言,觸碰書頁的手指一頓,他面上仍看不出太多的情緒變化,唯一雙眸子黑漆漆的。
“但是,”丹玉看到后面的字跡,便連忙說道,“但是徐允嘉說郡王妃給您留了封書信,說東陵知府葛照榮死了,東陵城里涌進許多難民,各處都很亂,她說她去緹陽等你?!?
緹陽?
謝緲一怔,丹玉適時將第二張春膏箋擱到案上,他隨即低眼去看信上一行又一行的字跡,一時間,屋子里靜悄悄的。
丹玉等了會兒,才聽謝緲忽然開口,“她發現徐允嘉了?”
“沒有,徐允嘉沒有露面,是郡王妃找了驛站依照您之前同她說的在南黎的住址,花了二百兩叫驛卒送,徐允嘉悄悄截了下來?!?
丹玉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那張春膏箋,說道。
“二百兩?”
“是,南黎和北魏已經在打仗,要仍是以往的價錢,誰愿意送這一趟?”
謝緲垂著眼睫,目光漸漸從春膏箋移到那本游記的書頁上,那上面有一個姑娘筆劃笨拙的字跡,勾畫批注了每一個她想去的地方。
“她為我,真舍得花大價錢?!?
他忽然說。
“二百兩……很多嗎?”丹玉撓了撓后腦勺。
謝緲抬眼,認真地說,“對我娘子來說,已經很多了,比她買我的時候,花得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