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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容仔細看去,倒的確是有些英俊的影子,可惜被膚色遮蔽了……行路又矯健,倒顯出一股山野之人的野性來……那面色更是沉冷無言,似乎對于人情世故絲毫不通般地冷硬……看見自己,目光竟然直直地望著,又似藏著一股如山中虎豹般的銳利……
觀察到這里,廖去疾啞然失笑——這哪里是“能媲美于自己”的學子,這分明是不通禮儀的山野少年。
廖去疾對自己專門趕來看這位“古驁”感到莞爾,便索性招呼他與自己一道交游了。
廖去疾并不知道的是,他從小生在世家貴族優中選優的美人堆里,許多親朋好友生來便是“美姿儀”之人,他對于審美是疲勞的,因此并非發現古驁的好來。如今的古驁,遠離家鄉又增了他的沉穩神態,若是讓簡璞來說,必要贊一句“少年之人,卻藏俊杰廉悍之色;俊朗無雙,復生果敢堅毅之志。”
要問為何同是世家之子,簡璞和廖去疾看得相去千里,其實倒也簡單:
因為廖去疾看的是形,
而簡璞觀的是神。
第14章
廖去疾的發言:“還不快來請古兄入席?”話音一落,那些少年便在那為首的李璟帶領下,紛紛來到了古驁的身邊,請古驁入席。
都說:“你方來這么一回便走,實在是不妥呀!”
或說:“你既來了云山書院,便當入鄉隨俗與我們一道,怎么竟先走了?”
又或說:“適才我們想請你,見你一人坐在旁,面色森冷,我們還以為有什么得罪之處,倒是不敢相請了。”
再又或說:“若不是廖兄提醒,竟還是我們失禮了。”
古驁看了看周圍形勢,心下想:他們倒還都信服這廖去疾。我還以為但凡世家子弟都自恃家世,不愿意屈尊呢,看來也不盡如此。
古驁不知道的是,雖然同為世家子弟,但世家與世家卻是不同的。比如廖家,四方天下十三個郡,廖家兄弟做太守的,便足足占了三處,廖去疾的父親更是盤踞于江衢這一方富美水土之上。
要說世家之中如今還有哪家能排在廖家之上,那一定是執掌京師的雍家,與手握四十萬西征軍的虞家了。可惜那兩家一家執掌京城,一家龜息于黔中與巴蜀之間,在江衢郡這一塊地界上,卻是比不得廖家經營多年。如今天下士人,要想在江衢郡有所作為,非得廖家首肯不可。
不僅是廖家顯赫,作為廖家嫡長孫的廖去疾,更是自有一番風采。他從小便有“神童”之名,及長,文章學問在江衢世家子弟中,也都是一等一的好;再加上最近又開始掌兵操練廖家部曲,據說十分嚴整有紀。世家少年凡是見過廖去疾本事的,大多對他不乏敬仰。
見廖去疾發了話,少年們忖度著連廖公子都能紆尊降貴結交寒門,如此禮賢下士,恭謙愛人,倒襯得他們淺薄了,于是便爭相請古驁入座。
古驁適才還想回去,見眾人力邀,不好意思拒絕,便隨著他們一道入了席。
只見回環彎曲的水渠邊,順流而漂浮著質地輕盈的漆器酒盞,它們正隨著曲折反覆的水流緩緩而下。
眾人依次坐好,再次申明了規矩,酒盞飄到誰面前,誰便要賦詩一首,若不能做,便要襲古風之尚,飲盡杯中之酒,以寄游心翰墨之思。如此循環往復,直到盡興即止。
這些少年都尚未加冠,正是喜歡攀學成人的年紀,見古驁加入,便有人在曲水流觴旁說:“我聽說‘披香樓’又出了一位才女,曾作詩道‘春風十里江衢路,卷上珠簾總不如’,自比花容無雙,我讀此詩,倒是別有一番情態。不如我等今日趁春意,以此為題作詩,倒也雅致。”
田榕躲在一邊聽了,不禁心道:“這‘披香樓’三個字好生熟悉,好像我昨天去的那座‘金屋’,上面掛的匾額就寫了這么三個字。”
聽了提議,公子們都說好,杯盞到處,便有人吟道:“楊花雪落覆白頰,青鳥飛去銜紅巾。”眾人道:“這哪里是你做的詩?這分明是《朝律》千首中的一句。”
那吟詩的人爭辯著:“我到現在一個妾也沒有,要我作這樣的詩,怎么做得來?只好尋覓一句,你們倒還說我了。”
眾人笑了,廖去疾道:“你們這些人里,若是沒有與女子相好過的,便許你們借詩不自作,若有過的,一定要自己作來。”
杯盞再停時,又有人道:“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眾人又道:“你不是才贊了你家侍婢,怎么又借?”
那吟詩人也笑:“我自己倒想作,可沒有《朝律》中的風雅,可不壞了諸位興致?”
杯盞三停,有人亦道:“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眾人都說:“竟全是借的詩!”
輪到廖去疾的時候,他自是不屑于借自他處,一開口,一篇瑰麗駢文便娓娓言出:
“元蒙院中春已歸,披香樓里作春衣。新年鳥聲千種囀,二月楊花滿路飛。江衢一郡并是花,金谷從來滿園樹。
出麗華之金屋,下飛燕之蘭宮。釵朵多而訝重,髻鬟高而畏風。眉將柳而爭綠,面共桃而競紅。影來池里,花落衫中。
吹簫弄玉之臺,鳴佩凌波之水。芙蓉玉碗,蓮子金杯。新芽竹筍,細核楊梅。美姬捧琴至,王母送酒來。
玉管初調,鳴弦暫撫。馬是天池之龍種,鞭乃荊山之玉梁。艷錦安天鹿,新綾織鳳凰。鏤薄窄衫袖,穿珠帖領巾。池中水影懸勝鏡,屋里衣香不如花。”
廖去疾話音一落,眾人都喝彩起來。古驁聽到這里再不通風雅也明白了,什么“紅濕”、“花重”、“花徑”、“蓬門”、“楊花雪落”——這是在做艷詩啊!
更別說廖去疾詠出的句子中,都描述得那樣的直白了:“花落衫中”、“馬是天池之龍種”“荊山之玉梁”,簡直就是在說:“我們在這里賞春,披香樓的嬌娘也在準備接客。她們打扮得很美,吹簫弄玉,花落衫中。我們這樣的貴公侯都是龍馬之種,有‘荊山之玉梁’。我們在鳳凰織的被褥里快活,香衣被掛在一邊,衣服再美,也沒有懷中的美人美。”
就在古驁這么心中難堪地思索著,那曲水流觴的杯盞正好到了古驁處,古驁一怔,他別說從未上過青樓,就算女子的手也不曾碰過一下……他那被留在大山中的童年時光里,甚至從不曾體會過能被稱為“兩小無猜”的感情……
在古驁的想法里,人生來便是要建功立業的,哪里能讓這等滅人心智的驕奢淫逸如此張狂?他自然不知道,世家子弟從小豢養通房丫環,紅袖添香早已蔚然成風。
古驁一言不發地看著停在眼前的曲水流觴,耳邊響起起哄的聲音來,有人見古驁似乎不懂其中奧妙,就提醒道:“古兄,輪到你了。”
古驁為了確認心中所想,不禁問道:“你們講的這些,可是兒女情態之事?”
眾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廖去疾見了古驁的窘迫,倒不愿為難他,讓場面不好看,便道:“古兄還年少,你們莫要捉弄他了。”
公子們都掩袖而不語,心道:這不是還小罷,是家里養不起丫鬟。
古驁卻抬頭掃了眾人一眼,冷冷地道:“你們若是說做這些‘艷詩’,我的確是不會!”
話音一落,周圍便安靜了下來。
廖去疾剛為古驁解了圍,原本古驁說一句“我自罰一杯”便能揭過這件事去。卻沒想到自己給古驁搭好了臺階古驁不下,反倒說了一句落場這樣話,廖去疾不由得有些不悅,他從小自有威儀,見古驁如此,便淡淡地道:“古兄不懂風雅,可莫笑他人低俗呀……”
眾人見廖去疾這么說,也都紛紛嘲笑起古驁來:“自己不懂,卻要裝出一副道貌岸然,豈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