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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在自己開始接觸徐新的這五六年里,對方一直就是個鮮少將內里情緒外化的人,除了在回到竹園碰上徐媛,又或是跟據說一同長大的發小丁經理在一塊兒時才會流露出難得的溫情外,其余時候,多數都可稱得上果敢冷靜說一不二,甚至因為這份過于極致的理智冷靜,有時會讓對方給人以一種無情或冷漠的印象和錯覺。說夸張一點,他跟在徐新后身邊跑前跑后忙活了這么些年,可以說就連男人間最常見的借酒消愁或買醉發泄等類似的情況,都幾乎從未再對方身上見到過。
故而在小王的認知里,這樣一個人,在做任何事情時,哪怕是一時遇挫,都始終是目的明確從不含糊的,同時亦更不會輕易因為什么就感到猶豫糾結,或干脆徘徊不前,
可今晚的徐新,卻莫名地給人以一絲微弱的茫然,亦或說是無措的彷徨感。
從傍晚看到那個問包的年輕男人無法收回的目光起,再到幾分鐘前再次回到這條路上,對著同一個方向無聲地凝望。
還有那原本舒展卻無端凝聚的眉,以及被拿起又輕放下的煙。無一不昭示著他身上那份格格不入不同尋常的躑躅,與遲疑。
小王沒敢多問,雖對方的表情在將車窗重又關上后便又即刻恢復了漠然平靜,可他卻依舊直覺徐新此刻的心情應算不上有多高興,于是便只靜對著手中的方向盤,等著對方的答案。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分外沉寂的車廂內才終于又響起了那熟悉的低沉的聲音。
回C市。
小王立馬掉過頭,迎著濃重的夜色,一路往高速的方向去了。
可令人沒想到的是,這一回在他眼中極為難得出現在徐新身上的反常表現,并沒有就這樣在那個狀似平平無奇的夜晚止步。
一個月后,衛生局的審批正式下來,X縣那頭又發來邀請,說想就制廠方面的相關細節和規定在做進一步的核實和商榷。那時候徐新正在B市為合作案的鋪墊籌謀奔走,若想在X縣方約定的時間前趕回去估計夠嗆,而對方一得知徐新這邊的情況,立時就又改了說法,說不碰頭也沒什么要緊,改成線上溝通也可以,或者派個對建廠事宜較了解的管理層過去也一樣。
小王原本以為,彼時已快分身乏術的徐新,必定不會再赴這個掛羊頭賣狗肉可有可無的局,就算不推掉,也只會再找個公司里信得過的諸如像丁經理這樣親信的去走一趟,然而叫他大跌眼鏡的是,就在兩方最終敲定好吃飯的那個下午,徐新竟然風塵仆仆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公司的樓下,并隨意找了個借口將丁華留下,獨自帶著小王驅車趕往了X縣。
于是在近兩個小時的車程后,兩人無可避免地再一次來到了去往紅豆山莊時必經的清河路。
同樣的夕陽下,是同樣擁擠的十字路口。
而車也同樣不出意外地,再一次被迫暫時停在了那個名叫X縣第二中學的門口。
大批的學生正從二中的大門涌出,不時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自行車的按鈴聲,和等在門外的家長彼此熱絡的交談。
徐新將車窗降下小半,一雙眼睛似僅是因不耐車子過長的停滯等待,不動聲色地投向了車外。
小王也仍舊只靜靜地坐在駕駛座,一面注意著前面的路況,一面透過車內的中央后視鏡,暗自觀察著徐新臉上的神色。
果然,在不到五分鐘后,X縣二中的校門口忽然走出了一道讓人略覺眼熟的青年身影。
對方肩上背著大方簡易的公文包,顯是脾氣人緣都極好,就和一月前在這路邊撿到失物四處詢問時碰到的一樣,一路走來,不論見著誰都是一臉溫柔的笑。
路邊及校門口不斷有認識他的學生或家長跟他熱情地招呼著。
林老師,明天見!
林老師,出來吃晚飯啊?
又或者林老師,晚上還得看自習吧?辛苦辛苦,我們孩子愛偷懶,背書和文言文方面還請您多幫忙看著點。
一聲接一聲的林老師從各個方向七零八落地傳來,而徐新的視線,也在這一聲又一聲的寒暄招呼中,牢牢地鎖定在了那個笑著回應所有人的溫柔側影上,再沒有移開。
車流很快就有了松動,不多一會兒,那道將徐新全副心神都吸引過去的身影也迅速踏上了前方不遠處的人行道,幾秒后,悄然消失在了清河路的另一頭。
小王微偏轉過臉,借著窗外昏黃的光線迅速向身后的徐新稍瞥去一眼,隨后帶著些請示意味地叫了他一聲。
徐新沒有應,只和上一回在這碰見對方時一樣,對著對方離開的地方默不作聲地看了片晌,而后伸手將車窗重新關上,扭回頭面色如常地闔上了雙眼。
經歷過上個月在X縣時徐新所展現出的種種異常,小王對眼下類似的狀況已然能應付得頗為自如,此刻見對方不答話,便也不再問,徑自掛著檔跟在了漸漸開始慢速向前移動的車流后,一路向酒店的方向駛去。
三個小時后,徐新再次從紅豆山莊提前退了出來,隨后讓小王驅車在周遭轉了一圈,又沿路折返回到了清河路。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小王自動將車停在了X縣第二中學的對面后,便默默地熄了火,坐在位子上不再出聲。
徐新對著不遠處被零星燈光照亮的學校大門又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打開車門走下了車,背倚著車窗點起了一支煙。
一陣薄霧即刻接連不斷地從指間隱隱升起,飄散在光影暗沉的路燈下。茫茫的一線,仿若是盤踞在心口難以捕捉的的思緒,還未及等在這漆黑夜幕下寫出一個完整的字,便又被驟起的風一吹,消失得一干二凈無影無蹤。
小王坐在車里,無法窺測到此刻沉默無聲背對著自己的徐新臉上究竟是何種表情,只能借由對方不斷吞云吐霧的舉動來做間接的揣測。他不知那個接連三次將徐新引來,卻又只一徑隱在暗處不在對方面前現身的年輕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也無法判別徐新這一次又一次的停滯躊躇背后所蘊藏的究竟是悲是喜是憂是怒。他只知道對方在一根煙的時間后,再一次面無表情地坐回了車里,隨后在返回C市的路途中,突然低低開口|交代了句:
去查一下這個二中。頓一頓后,又補充道: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小王按下心底的驚詫疑惑,立刻應了下來。
又一周后,徐新在B市的行程終于暫時告一段落,結束了長達半月之久的出差工作。
而冬天,也在他返回竹園的那一天起,正式在C市降落。
書房里準時出現了一份小王早已準備好的有關于那個人的詳細材料。
徐新坐在桌前,定定對著那份在燈光下安然靜臥的牛皮封無聲地看著,許久,才伸出手去將封口的纏線不急不緩地慢慢拆開。
紙封里的東西不多,除卻一份紙質的書面資料外,剩下的,便都是一張張或近或遠,或白天或黑夜跟拍下的有關于那人的照片。
徐新將照片上的人快速掃過,隨后將其歸攏,背面朝上地暫時合蓋在了桌子的一邊,略一停頓后,又拿起了被壓在牛皮封下方,相對來說沒那么生動鮮活的文字信息放到了面前。
小王辦事向來周到用心,對自己一周前所交代的話的言外之意的理解顯然也很是到位,說是去查學校,但事實上手上拿到的這一沓材料,不論從圖片到文字,其中真正涉及X縣二中的卻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的反饋,都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那個林姓的青年教師身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