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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沙啞疲憊的嗓音在齊熠耳邊響起,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韋將軍。”齊熠起身向他行禮。雖然兩人在鎬京算是見面之交,稱得上朋友,不過如今到了軍中,最要講等級輩分,他見了韋愷,必須有下屬的樣子。
韋愷卻苦笑一聲,阻止了他的行禮:“別,坐下吧,我不配。”
他如今就像一只困獸,被羅邏閣困在這西南邊陲之地,不能退卻,無法前進,只能被羅邏閣耍得團團轉。憤怒、不甘、掙扎、絕望……種種負面情緒,韋愷在這些天都一一體驗過。
“既然你還沒睡,陪我聊聊吧。”韋愷揮了揮手,示意衛隊散開,拂袍坐在小土堆的另一側,和齊熠一樣望著天上的北斗七星。
“好。”齊熠答道,可是卻沒了下文。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道:“聊什么?”
“聊……我也不知道聊什么。”韋愷干澀地回應。
“噢。”
齊熠短短地應了一聲,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背后的韋愷同樣沒有聲音,兩個大男人便這樣干坐著望著夜空,陷入持久的沉默。
迷茫,無盡的迷茫。
當走投無路之時,往往便是柳暗花明之際。
疲憊至極的兩人并不知道,皇帝陛下新敕封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已在路上。她帶來的不是更多的兵,而是更好的戰法和無敵的士氣。
日夜兼程趕路顧樂飛也并不知道,在他匆匆忙忙往帝都去的時候,司馬妧已經帶兵出征,兩人的行程完美地錯過。
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的是他根本不能返京。
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好是顧樂飛趕路的第十三天。
那天,又是一黑一白兩只信鴿從空中落下,拆開信笛,竟是以朱砂寫就的紅字,寥寥四字,草草寫就,卻是觸目驚心:
“勿要回京!”
不詳的預感撲面而來,顧樂飛被這四個莫名其妙的字弄懵掉,鎬京……怎么了?
*
鎬京,正在醞釀一場暴風驟雨。
它的發起者,便是大靖當今皇帝,司馬誠。
他答應了司馬妧的一切要求,卻在不告知她的情況下,軟禁了樓家和顧家。
顧晚詞近日的生活十分平靜,每日清晨起床梳妝,向仆人吩咐完一天的工作,然后便陪著母親崔氏一同入佛堂禮佛。
白墻青瓦外的花草樹木、喧囂俗世,自司馬妧出京之后,已徹底與她無緣。
是的,她被軟禁了,和母親崔氏一起被皇帝軟禁。而和顧家兩母女遭遇同樣命運的,還有樓家的樓重、樓老夫人、樓寧的妻子寧氏和他的兩個孩子。
通常,將領領兵在外,將家人放在主上的眼皮子底下作為人質,乃是慣例。
可是,這一次幾乎是司馬妧前腳剛走,后腳司馬誠便迫不及待地發布皇令,勒令他們閉門不得外出,這激烈的反應已經不能算慣例,而是明晃晃的提防。
雖然旨意并沒說這是軟禁,可實質便是如此,這么多天以來,連一封信都不能寄,一個外人也不能見。
如今顧家和樓家幸存的,便是遠在外地的顧延澤和樓寧。至于顧家另外兩房,由于隔得太遠、而且和司馬妧沒有太多關系,暫時沒有被惦記。
有人說,是大長公主不知好歹,硬要皇帝封她為天下兵馬大元帥,方才惹得天子忌憚,令家人遭殃。
天下兵馬大元帥是虛職,通常危急時刻才授予將領,作為一朝的最高軍職,掌征伐,總領軍政,大權在握。
有人說司馬妧這是野心勃勃,伺機要挾。
可是顧晚詞卻相信,嫂嫂這么做的確有充足的理由。
雖然她不知道軍事,但她猜中了。事實的確如此,如果不擔任天下兵馬大元帥,司馬妧無法直接調用西北彪悍的步兵前去云南援救,也無法直接命令哥舒那其做一系列的行動以配合云南之戰。
顧晚詞記得很清楚,在司馬妧離京之前,她有幸見到正匆匆打點行囊的嫂嫂,并將從佛光寺里求得的平安符交給她。
“這是給我的?”顧晚詞記得司馬妧疲憊的神色中隱含訝異,她連連點頭,可是司馬妧卻沖著她笑了:“我看不是吧……這是給齊熠的?”
沒想到一向不茍言笑的大長公主也會如此促狹,顧晚詞低著頭半天,方才訥訥道:“如果他活著,那便給他好啦……”
“他會活著的,”顧晚詞記得那時候嫂嫂的聲音沙啞而柔和,“我將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嫂嫂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堅定果決,令顧晚詞牢牢記住了這四個字。
她相信司馬妧的能力,相信她沖皇帝要這個天下兵馬大元帥,便是為了以最快的速度、最完美的方式徹底結束這場戰事。
可是……待她班師回朝之際,皇帝會對他們顧家如何呢?
顧晚詞望著佛龕中慈眉善目的觀音玉像,眼神中透露出茫然不安。
而在同一時間,樓府之中,有人避開皇帝耳目和衛兵,如鬼魅一般潛入。
當樓重看見在自己房中無聲無息出現的那個人時,并不感到驚訝。
“陳先生,這里危險得很。”樓重低聲說道,神情倒很平靜,他自從被司馬誠的圣旨召回京之時,就有了思想準備,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突然、毫無征兆,司馬誠不用任何借口,竟然直接將他們軟禁。
“樓老將軍,陳庭無能,為避免打草驚蛇,暫時不能將樓家眾人帶出,”陳庭的嗓子有些啞,不知道多久沒睡,他單膝下跪,道,“在殿下大勝南詔之前,司馬誠不會動將軍,尚有時日可以轉圜。陳庭會努力想辦法,盡快救出將軍。”
樓重擺了擺手:“我一把老骨頭了,這條命沒什么好稀罕,你能將寧氏和兩個孩子救出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