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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半月,他腦海中依舊一次又一次回蕩著當日的場景,盤旋不去的除了太叔公跳下城樓前的怒吼,族人們的泣血哀嚎,還有杜玉華的那一番話。
“你要奪這天下,我要護這天下,你我,不過是各為其主而已。我殺了你的族人,用他們要挾你,可說到底,殺他們的人是你,你的太叔公,李氏那些族老,他們從城墻跳下,是為了甚么,是不要你因親自下令攻打城門而背負罵名!他們是為你而死!李廷恩,這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石定生為你殿上自盡,歸元先生為你飲下毒酒,杜如歸為你燒了皇宮,殺了太后,姚鳳晟為你掃清姚家,除去姚清詞的繼母,不要你背負退親罵名,杜紫鳶為你設計我,暗害我,不惜自污讓你坦然另擇親事,你的兄弟,不等你下令,先在西北把該殺的人都殺了,再讓你去饒了有些人的性命,讓族人感恩戴德。萬重文為了你,連妹妹都舍了出去,讓岑子健答應閉門不出。還有付華麟和杜玉樓,若我沒有猜錯,眼下他們只怕已暗中掌控京中最后那點禁軍,你將要做的,不過是推開宮門罷了。你是人所矚目的英主,我攔不住你,殺不了你,可我能在你心上最后剜一刀肉下來,我要你永遠記得,你的江山,是你用族人的的性命和血肉換回來的!”
李廷逸從外面掀了簾子進來,“大哥。”
李廷恩第一眼就看到他手上托著的厚厚一疊文書,不用看他都知道那是要他立即下令斬殺杜玉華的請愿書。
“大哥……”李廷逸猶豫片刻,疾步上前低聲道:“大哥,和她一起被抓的女兵里有幾個與她身量仿佛,你若不愿,我……”
“不必了。”李廷恩抬手阻止他往下說,目中一片刻骨的清冷。
“大哥……”李廷逸急了。
說是死了那么多族人,可那些族人和自己又有何干系。他從小的確是在李家村長大,被族中長輩呵護著長大,哪怕是闖了天大的禍,都沒人真的責怪過他。論起來,他是應該對族人感情深厚,對害死族人的杜玉華憤恨不已。可說到底,族人也好,族老也好,甚至是太叔公,為何對自己如此照拂,全是因為大哥!若自己不是大哥的胞弟,大哥不能為李氏爭光,那些人又怎會將自己看在眼里?死了那么多人又如何?大哥對他們的回報還不夠么,沒有大哥,全族依舊在鄉下老老實實的種田,看老天爺的臉面吃飯,連鎮上的一個衙役都不敢得罪。沒有大哥,村里所有人早在那一場流匪之亂中就死光了!沒有大哥,這亂世來臨,天下又怎會有升斗小民的容身之地!家家戴孝,戶戶哭聲又如何?族老們年事已高,他們的子孫后人將來會享萬世榮光,要爭天下,要享富貴,怎會不死人,就是大哥,不也是浴血沙場,數次出生入死!
說到底,自己是大哥一手養大的,大哥不想殺杜玉華,自己就無論如何要保下杜玉華!
心念電轉中,他正要再說,李廷恩開口了,“不必了,半月前攻城那一次,你以為真是神武炮沒有射中她不成?”
李廷逸心里一個咯噔。想到神武炮把京城的外城墻都轟塌殆盡,唯獨杜玉華所站的樓門處還完好,他心里就已經明白了。
李廷恩唇角卻勾起了弧度,“她救我一命,我放過她三次。族人們血染城墻,我卻借四虎之手放她離去,她走了又趁半夜來襲殺我,我欠她的,已經還清了。”
“大哥……”李廷逸默然片刻,忽問道:“你真的放下了?”
李廷恩看了他一眼,合上眼簾往后一仰,雙唇翕動,“把東西放下,出去罷。”
李廷逸沒有再說,出去的時候卻在外面碰見了孫青蕪,他臉上有片刻的赧然,隨即很快掩飾掉那點愧色。
“孫姑娘……”李廷逸側身站到一邊以示恭敬。
一個月前,李廷恩下令將李大柱等人送去建好的莊子上圈禁,并昭告天下,生不得出,死不得歸葬故土。此令一出,族中哭聲一片,圈禁在莊子上就罷了,犯了這樣的大罪,能保住命在莊子上還有人給吃給穿的就不錯了,可死不得歸葬故土就比要了性命還要難受。
眼看他們姓李的就要成了皇帝老子,將來肯定是要建皇陵的,他們睡不了皇陵,可他們能回祖墳啊!人說落葉歸根,落葉歸根圖的又是什么,就是死后能躺在祖宗劃定的那片地上,才能享后代祭祀煙火,才不會成孤魂野鬼。要是在莊子上活一輩子,最后孤零零葬在莊子上,他們寧肯這會兒就死了!
家里有人牽涉進去的都想盡法子找族老們哭鬧,連李火旺都坐不住了。他不在乎保住大兒子會一輩子被關著,可他不愿意大兒子死后入不了祖墳!再說了,大兒子入不了祖墳,幾乎就是被除族了,大兒子一房的子孫以后怎能抬得起頭?再說還有三兒子,因為一個貪婪的妾室被拉下水,明明自個兒是稀里糊涂,最后落得在混戰中斷了一條胳膊,孫子這會兒是還沒發話,往后還不知會不會一起被送走呢。
李火旺親自找李廷恩,李廷恩卻領軍攻打關內道,還留下話讓人好生侍奉老太爺,戰場危急,不能讓老太爺涉險。李火旺知道李廷恩這是躲著他,無奈下去找李二柱,李二柱前腳答應,后腳還沒出門就被從西北趕過來的李廷延攔住了。神情憔悴的李廷延親自去找了李火旺,帶來了一個噩耗——李大柱受驚過度,大夫用盡良藥皆無效,后來又得知要被送走,一日躁癥發作,不知怎的沖出府門跑到隔壁將癱在床上的李耀祖給掐死了,自己也失足跌到四房府上池子里,腦袋莊子池子邊的石墩上當場就斷了氣。
李火旺當時就昏厥不起。
醒來后的李火旺三日不進水米,李二柱差點顧不得許多要把正在領軍作戰的李廷恩要叫回來,好在李火旺很快就振作了精神,只是也不要旁人服侍,單單把李廷延留在跟前,又讓人快馬加鞭把李廷文叫來,然后一意孤行要他們兩個趕緊到李廷恩身邊來,說打虎親兄弟,他們親爹不成,自個兒要幫著贖罪,跟在大哥身邊好好效力。不知為何,李火旺做出這個決定時,還讓人去孫家,讓李廷文和李廷延順道把孫青蕪送來服侍李廷恩。
孫家幾兄弟仔細思謀了一番后,想到眼前的情勢,顧不得李火旺這個提議有些違背禮教,很干脆的答應了。
如此,孫青蕪就留在了軍中,將領們都知道孫青蕪來的那日李廷恩親自出軍營迎接,因此對她都很是恭敬。
李廷逸眼角余光看著孫青蕪卻有些出神。他知道祖父送面前女子來的目的,其實不過是小人之心罷了。大哥對兄弟向來看重,兄弟們沒有犯錯,大哥又怎會將長輩的過錯延續到兄弟身上,別說他們這些年跟著大哥忠心盡力,感情深厚,就是一無是處,只要沒有別的心思,最后大哥該給的依舊會給,何必用一個孫青蕪呢?
他心里暗暗搖頭,正要大步離開,卻被孫青蕪叫住了。
“您今日是不是又收了請大都督處決郡主的文書?”
李廷逸有點訝然,“是。”
孫青蕪咬了咬唇,沒有繼續再問,神情很平靜福了福身。
李廷逸意味深長的在孫青蕪身上看了看,轉身走了。
孫青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輕輕走到大帳外,掀開門簾朝里面望了過去。
在她心里一直如山一般的男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神色平靜,仿佛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然而孫青蕪就是覺得心跟被刺了一刀樣的心痛。
若是真的無事,他應該發現自己了……
靜靜的看了許久,直到孫青蕪回過神發現自己腳都有些僵了,她在心里下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后悔,可此時此刻,她愿意這樣去做。
子時三刻,李廷恩正在看諜報,從平渾身發抖的進來跪下,頭死死的抵在地上回報,“大都督,郡主,郡主,郡主……”
不用他再說,李廷恩便已經明白了。
像是頭上猛然被人擊了一拳,然這一圈并沒有讓他覺得頭昏目眩,除了悶痛之外,他更多的竟是一種詭異的輕松,像是壓在頭頂盤旋不去的烏云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一切都的混沌都散開了,天仍舊是天,地仍舊是地。
他很冷靜的丟下諜報,問道:“是誰動的手?”
從平訥訥不敢說話。
孫青蕪一身素衣,掀了簾子進來跪倒在地上,先給李廷恩行了大禮,繼而身軀筆直,目中帶著一股決然道:“是我。”
李廷恩定定的看著她,發現她瘦弱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含淚的盈盈雙目中亮起的分明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雙眼里有不悔有絕望卻又有希冀和祈盼。
他的心口像被重石敲了一下!
“你下去罷。”
從平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他趕緊跪著退了出去守在外面。
李廷恩與孫青蕪對視許久,起身過去緩緩蹲下,與她四目相接,“為何要殺她?”
孫青蕪抖著唇,“她不能死于你的軍令,不能死于的朱批,也不能死于您的劍下,誰都能殺她,唯有您不能。我不要您記她一輩子!”
這樣隱晦的話,可李廷恩懂了。
他看著孫青蕪,許久過后,伸手將人攬入懷中,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孫青蕪卻像得到救贖一般,將全身的重量都靠了過去,瞬間淚如雨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