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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文聽得愣在當場,但他忽就懂了李廷恩細細給他分講如今滁州這些名望之家根底的用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李廷恩眼里閃過一絲贊賞,將手中把玩的一管狼毫筆扔下,飲了一口茶,“至于戴成浩與其生母,俱是聰明人。戴成業(yè)自出生便是嫡長孫,得到戴老太爺看重栽培。而戴成浩,同樣敏而好學,其父戴大老爺曾想將他一道給戴老爺子養(yǎng)育,結(jié)果戴老太爺考校戴成浩過后,勒令戴大老爺不許給戴成浩請先生,只讓他去戴家的族學念書。戴成浩長大后一直賦閑在家,直到戴成業(yè)十四歲后開始掌管家業(yè),朱家又成功制出織云錦,戴老太爺才準許戴成浩插手戴家的生意。”他停了停,諷刺的笑起來,“戴老太爺壓著戴成浩在戴家守拙二十年,怕是有些壓不住了?!?
李廷文已經(jīng)有些明白,他震驚的道:“大哥的意思,是康楓看中戴成浩與戴成業(yè)之間的爭斗,有意借此事將戴家扯進來,以便將朱家拉下水?”
李廷恩望著他微笑,“不是還有個玉五。”
因是玉五砸破李廷延的頭,李廷文早就去查探過玉五的底線,也知道玉家庶二房有個嫡次女給朱瑞剛做了妾室,玉五也即將迎娶族里姐妹的事情。李廷文倒吸一口冷氣,“康楓好大的膽子?!?
“他的確膽子不小?!崩钔⒍骼浜咭宦?,神色陰沉下來,“江山還沒拿到我手中,他已惦記著將來要分吃的大?。 ?
李廷文被驚出一身的冷汗,慌忙解釋,“大哥,康楓只怕還是惦記著他次子的事,心有不平罷了?!?
泰和元年的六月,康楓庶次子跟著朱瑞剛一道攻打劍南道的雅州,雅州兵少將愚,百姓思李,一路攻勢如潮,誰知眼看只剩一個梅縣的時候,大軍在路上遇到山洪暴發(fā),康楓的庶次子因被朱瑞剛派為前鋒將領(lǐng),當場就叫滾下的亂石砸成了肉泥。
朱瑞剛將人作為前行軍原本是看在康成的面上,有心送一場大功,哪知天不從人愿,就此與康楓結(jié)下了仇。康楓口上沒說過,但喪子之痛,誰能輕易忘記,更別提康楓的寵妾還因此一病去了。
“不如這回先告誡他。”李廷文試探著求情。
李廷恩心里有些失望。
李廷文因生父之故,養(yǎng)成淳厚的性情,也正因此,處置事情不免少幾分魄力,太過綿柔。
不過這番心思他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漠然道:“給他一封空白書信,就是在告誡他?!?
李廷文有些摸不著頭腦,一字不寫,如何能讓康楓明白?
不過看李廷恩拿起一份軍報不再說話的模樣,李廷文知道不能再說,行禮退了出去。
☆、第17章 訓斥
皋州就挨著滁州,李廷文快馬加鞭,第三日就到了皋州。信送到康楓手上后,康楓看見一片空白,的確有些弄不明白。不過李廷文轉(zhuǎn)告的話他卻是明白的,當下就明白私下做的那些小動作都一一落在李廷恩眼中,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送走李廷文后,康楓連忙叫長子康或去西北見康成。
康或晝夜兼程,又是水路又是陸路,七日后到了沙洲。
康成是李廷恩的姐夫,又一早便追隨李廷恩,還是大都督府下民宣司的掌令官,宅子就在大都督府所在的松安坊梧桐街上,四面挨著的不是李廷恩近支族人,就是至交親朋??祷蝻L塵仆仆的上門,不到片刻,梧桐街上好幾戶人家就都知道了。
李廷恩的師兄向尚正在跟朱瑞成喝酒,得到下仆傳來的消息,手指點了點一臉滿不在乎的朱瑞成,笑道:“你們朱家的人啊……”后面的話卻不肯再往下說了。
朱瑞成笑著不接話,親自給向尚倒酒,“向兄,大都督有句話說得好,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啊?!?
向尚聞言愣住了,須臾暢快的大聲笑道:“好,喝酒喝酒,咱們可不是庸人?!彼麑⒈芯埔伙嫸M,面上有些唏噓,“康成是個妙人,可惜獨木難支?!?
朱瑞成搖搖頭,反問,“他不是找出一個康楓?”
“哈……”向尚失笑,“他是找出一個康楓,可惜自從死了個兒子,康楓的心,就糊涂了?!?
兒子死了遷怒于人是常見的道理??上懘蟀?,沒有名正言順對朱瑞剛動手的由頭,就想把朱家割裂,繼而將朱瑞剛背后的朱家全都拖進去??禇骶筒幌胍幌耄炔徽f他一舉一動都被諜衛(wèi)看著,就是諜衛(wèi)沒有發(fā)現(xiàn),他如此鬧騰又有什么意思。說到底,人是死在戰(zhàn)場上,不是被人一劍殺了。再有,康成與大都督再親,那畢竟是堂姐夫。朱瑞成正是因娶的是大都督的胞姐,才如此端坐高臺,一意壓制朱瑞剛不許他還手,任憑康楓在外上躥下跳,四處拉攏別人。
沒想這回康楓膽子越來越大,竟把李廷延都算進去了,再這樣下去,只怕是康成親自出面,都保不住他。
向尚在心中搖頭嘆息兩聲,再看看朱瑞成渾不在意的模樣,面上也將此事丟開了。
康成卻在書房中暴跳如雷,指著康或大罵。
“我早說過,康戰(zhàn)的事情是天意,與朱瑞剛無關(guān),叔父執(zhí)意不肯聽從勸告就罷了,你為何不早早送信給我。你們父子吃了雄心豹子膽,竟敢將算盤打到李廷延的頭上,還叫我?guī)兔η笄椋钔⒀邮钦l,是長房的獨子!別說大都督對這個堂弟一貫照拂,就是不看重,李廷延死了,就要過繼,大都督家中幾房的關(guān)系,人盡皆知,你們父子是要逼著大都督將同母胞弟過繼給人做嗣子不成?”
康或一迭聲的喊冤,“爹是想給二弟報仇,可更多的也是為了咱們康家以后著想。咱們康家原本就比不得朱家和王家,連屈家都比不過。他們這些姻親,以前就跟著大都督身后掙了不少家業(yè)。康家根基淺薄,堂兄您又一直不喜歡料理這些庶務(wù),爹他還是大都督起兵前半年才投效軍中。若以前就幾房人還不要緊,往后歸宗的族人越來越多,又該如何是好。眼看大局已定,頂多一年半載的,大都督就是這天下之主,到時封賞功臣,再有朱家作梗,只怕咱們康家就要排到末等。爹也只是想早些將朱家的氣焰給打下來,并不是想這一回就把朱瑞剛給處置了。”
康成耐著性子聽康或說完,臉上一片風雨欲來,“你少拿這些面子話唬弄我,也別拿康家來把我架在火上?!笨纯祷蛞桓蔽畼O的模樣,他冷笑道:“什么論功行賞,既然是賞,那就是大都督做主的事情,由不得咱們下頭這些人來謀算。你說你們不是想這回就將朱瑞剛給打下來,這話我倒是信。”說著他聲音一提,怒喝道:“你們不是想這一回把他打下來,你們是想多做幾回這樣的事,天長日久的總有一日把朱瑞剛磨死,最好有朝一日連朱家都一塊兒拖進去,省的有人給朱瑞剛報仇!”
康或面色蒼白,不住的擦汗,不敢再說話。
“你還有臉面讓你嫂嫂出頭求情,你不想一想,李廷延是誰的胞弟!”
康或心中一驚,整個人搖搖欲墜。
他和爹在家中將事情翻過來復過去的揣摩,竟忘了最淺顯明白的一件事。
見到他一副從水里撈出的模樣,康成哼了一聲,“沒有本事,就老實一些。難道你們以為大都督只能用康家的人守皋城?”看康或被嚇的幾欲暈厥,康成沒再往下說,“你說李廷文送了封信給叔父,拿出來。”
康或手忙腳亂的把藏在懷中的信遞給康成,訥訥道:“只是張澄心堂紙,上面一個字也無。爹說他不是讀書的料,弄不明白,叫我拿給您看看?!?
康成接過信,翻開看了看,把信紙往桌上一拍,冷冷道:“還能有什么意思,大都督這分明是在告誡你們,他對叔父已無話可說,若再有下一回,就是雷霆之舉。”
康或擦了一把汗,支支吾吾的,“可,可這上面分明一個字都沒有。”
“蠢材!”康成氣的破口大罵,“三年前你和康戍在昆州用低價收甜菜制糖,有苦主尋上門,大都督寫信痛罵叔父,還責令商事司的人罰你們一萬兩銀子。一年前大都督讓叔父領(lǐng)軍攻打稷山縣,叔父不遵主將之令,冒然突進,事后大都督讓人責打二十軍棍,以示懲戒。如今你們父子算計到李家人的頭上,大都督只送來一封空白書信,幾句口頭告誡,既不懲治,亦不責罵,你還不明白其中的含義!”康成冷冷一笑,“只有對敵人,大都督才懶得費心,斬了便是!”
“這,這……”康或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撲到康成跟前哀求,“大哥,你可不能見死不救,我爹是你親叔叔,大伯他們四兄弟,眼下就剩下我爹了。當年祖父做主分家,我爹眼看家里窮困,寧肯帶了我娘出外面討生活,把家里的產(chǎn)業(yè)都留給大伯他們……”
“好了?!笨党蔁o奈的打斷他的話,神色郁郁,“叔父當年的恩情,我自然記得,可你們也要明白,我娶的畢竟是李家長房的女兒,不是李家二房的女兒。況大都督并不是個徇私的人,就是李廷逸犯錯,還弄出去守城門呢。你看看朱瑞成,他這一年任憑你們折騰,都勒逼著朱瑞剛不許還手,你以為他是心虛怕你們,他是不敢在大都督面前玩心眼。”說起這個康成就火冒三丈,“你們這點手段居然敢在大都督面前賣弄,你去問問向尚,大都督十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能把三泉縣的幾家大戶人家控在手心里了,更別提這些年南征北戰(zhàn)的,你們簡直是找死。”
康或被他說的滿臉都是淚,“大哥,您別說了,快想想法子罷。”
“事到如今想什么法子,你以為你到沙洲來大都督會不知道?”康成覺得這個堂弟簡直是爛泥扶不上墻,要不是康家歸宗回來的更不親近,拿捏不住是否值得信任,他真是不想再伸手拉扯叔父一家了,“大都督還肯讓李廷文告誡你們,又放你來沙洲給我送信,就是愿意看在親戚情分上再給叔父一次機會。”他沉吟片刻道:“傷的畢竟是廷延,事情瞞是瞞不住,否則以后只怕連我岳父他們都給得罪了。你既來了沙洲,就隨我一道親自去給岳父他們請罪,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只要岳父不怪罪,你回皋州后再讓叔父給大都督寫一封請罪折子,此事就算是過去了。”
康或哭喪著臉,“要,要去見李家大伯?”
想想都覺得心發(fā)顫,李廷延可是長房唯一的兒子,他們設(shè)計讓人砸破李廷延的頭,想尋朱瑞剛的晦氣,這哪能到李家長房那夫妻兩跟前去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