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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念立刻便知道了他說的是誰,她沒有說話,沉默地傾聽著他的懷念與懺悔。
“前年的時候許老曾私下找到我,問我愿不愿意與他們聯名致函中央,恢復老師的政治權利并解除對他的軟禁……”白潤澤摘下眼鏡,抹了把臉,聲音因哽咽而有些顫抖,“但我拒絕了…我拒絕了他。”
這是白潤澤此生抹不去的痛楚,是無法公開表露哪怕絲毫的痛,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晚上他都會反反復復想起自己的懦弱,讓這份無法言表的愧疚一遍又一遍詰問他內心殘存的良知。
宋章澤是白潤澤從政道路上的領路人,是一位非常開明且務實的改革派,白潤澤受他影響極深。當有一天宋章澤成了“背叛者”,當他做的一切要被全部從歷史中抹去時,白潤澤覺得自己無法做到像有些人那樣發自內心地堅信宋章澤是錯的。
宋章澤錯在哪里?錯在“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縱容支持資產階級自由化,削弱黨的領導和思想政治工作。”政治局的報告中宣稱他是個企圖分裂黨的罪人,認為他消極對待四項基本原則、反對資產積極自由化的方針,嚴重忽視黨的建設、精神文明建設和思想政治工作,給黨的事業造成嚴重損失。32
黨內人士指責他企圖把社會主義公有制退回到資本主義私有制。可就如他所自辨的那樣,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本就是不合格的社會主義,不合格的社會主義真的可以稱得上是社會主義嗎?
但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了,又或者說,永遠不能擁有答案了。
宋章澤功在經濟,過在政治。
白潤澤時常會感到一種因思想割裂而扭曲的痛苦。
他恨自己不能擁有堅信二加二等于五的能力,33他恨自己信仰不夠堅定。他知道自己怎樣想怎樣做才是對的,可當他看到歷史被反復修改涂抹,看到一些人企圖將為經濟做出巨大貢獻的領導人以及他的支持者們從歷史中抹殺,看到千千萬萬普通民眾被迫去記憶所謂正確的歷史…他又做不到自欺欺人。
清醒使人痛苦,僅存的那點良知灼燒著他的靈魂,而直面自己的無能懦弱與虛偽則更加讓他痛苦。
承認吧,對權力的欲望早已超越了對良知的守護,承認吧,他作為利益集團的一份子同樣將權力的穩定放在個體的利益之上,集體早就成為一個抽象的幌子,哪里有需要哪里搬。
所以,誰才是真正的背叛者呢……
白潤澤不能產生疑問,為什么一個唯物主義的政黨總愛談信仰談靈魂。諸如文革時要求人們以“革命精神來觸及自己的靈魂,改造自己”,但誰能解釋得清什么才是“靈魂”呢?3?
沉念伸手握住白潤澤冰涼的手掌,她說不出“你沒錯,不怪你”這樣的話,只能寬慰他道,“你也沒有選擇的……”
白潤澤慘然一笑,“怎么會沒有選擇呢?無非是我放棄道德做出了正確的政治選擇罷了。”
沉念默然。
這是白潤澤第一次向她袒露他真實的內心,袒露他的痛苦與掙扎。
這些‘錯誤’的情緒也只有在這樣的夜晚、在的她面前才能夠被包容、寬恕。
她靜靜凝視著他,凝視他褪去偽裝后真實的模樣。
等明天太陽升起,他又會變回那個喜怒不形于色的白書記,那個堅持“正確路線”的白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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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原話出自趙紫陽總理之口。
32、十叁屆中央委員會第四次全體會議,回應通過李鵬代表中央政治局提出的《關于趙紫陽同志在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動亂中所犯錯誤報告》
33、《1984》,“多少手指,溫斯頓?” “五根!五根!五根!” “不,溫斯頓,沒有用。你在撒謊。你依舊相信是四根。好的,到底是多少?”……“我能有什么辦法?”他抽泣著,含混不清地說,“我怎么能看不到眼前的東西呢?二加二等于四啊。” “有時候的確是四,溫斯頓。但有時候是五。有時候是叁。有時候會同時是叁、四、五。你得再加緊學習。要想做到神志健全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34、鄭念,《上海生死劫》,第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