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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地描述這一切,道:“最開始,我還抱有希望。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我們的過去。我覺得以你的性情,哪怕是一個你認識的女子不見了,你起碼也會尋一尋。點翠峰與闇雷峰相隔咫尺,我想以你宗主之尊,要找到我無論如何總也不會是太難的事。我用閃爍的符光記錄時間,你跟我說過的,符光明滅,便是一息。我就這么數著它,一刻也不敢錯,過了一年。”
她的眼淚滑落下來,滴落到他手上,謝紅塵近乎無力地道:“那只是夢罷了。你如今活生生在這里,黃壤!”
黃壤輕笑,說:“第二年,我就記不清時間了。老鼠從我頭上跑過去,我太害怕,忘記數數了。那時候,我慢慢知道,你不會來的。哪怕只隔著一座山峰,你也不會來的。你不會為了我得罪你的師父。其實我不應怨恨。你厭惡我,我知道。”
她字字真切,謝紅塵不由思索這一切,最終他沉聲問:“你入魔了?”
怕也只有入魔,才會被幻境影響了神智。
黃壤臉上帶著笑,但她輕輕搖頭時,眼淚還是紛落如雨:“我嫁給你一百年,享受著宗主夫人的榮光。我所求的,你已給予。我告訴自己我不應該恨你。可我只有你這么一個夫君,全心全意侍奉了百年,我畢竟還是以為可以依托。”
她趴在床邊,將臉埋到謝紅塵肩頭,眼淚如泉,打濕的他肩。謝紅塵從不為她的柔情所動,無論她多么情真意切、楚楚可憐。
但是此刻,他被困八荒鎖住,目不能視,危在旦夕。他只能試圖穩住黃壤的情緒。于是他雖不懂黃壤的話,卻還是道:“那只是夢罷了,我們都好端端地在這里,不是嗎?你是我的妻子,你若不見了,我怎會不尋?我定會……”
“你騙我!”黃壤驀地起身,喝道,“你還騙我!”
她哭著道:“你如果真的找過我,你就會看見我留在白露池里的東西。你根本沒有找過我!根本沒有找過我……”
說完,她雙手抱頭,順著床邊滑坐在地。
謝紅塵看不見,他不知道黃壤是不是在哭。
黃壤就算是哭,也不會聲嘶力竭的。她會哭得美絕艷絕、恰到好處。
謝紅塵想要說點什么,至少先哄著她解開自己身上的困八荒。可是他幾張口想要說話,卻沒有合適的措詞。于是他突然想起來——這一百年,他從來沒有安慰過她。
他努力不讓自己為黃壤所動,所以任何時候,他都無視她的情緒。她若舉止不合他心意,他便冷落她,甚至拂袖而去。
等到下次,他再見到她時,她又會溫柔體貼,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也很能揣測他的心意。所以此前,謝紅塵從來沒有見過黃壤生氣、發怒。
唯一的一次,就是現在。
謝紅塵伸出手,摸索到倚坐在床邊的黃壤。她雙手捂住臉,眼淚流得悄無聲息。
而謝紅塵沉默著,說不出一句溫存的話。
反而是黃壤握住他的手,當先開口。她深深吸氣,依然壓下所有的情緒,道:“對不起啊。”
謝紅塵一愣,問:“什么?”
竟然連這時候,也是她開口道歉。
黃壤抽出絲帕,擦干眼淚,聲音也漸漸恢復平靜:“現在想來,我怨恨你實在是沒道理。其實你根本也沒必要尋我。”她深深嘆息,重回理智:“畢竟像我們這樣的夫妻,一個貪名利,一個圖美色。各取所需而已,又有什么感情?你又何必為了一個心中鄙夷的女人,得罪自己的恩師呢?”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謝紅塵的鬢發:“其實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我被困太久了,一直念著你,你又總是不來。我失望太多次,難免看不開。”
她扯過薄被,為他蓋上,輕輕地道:“可你怎么會來呢?你只是我墜亡于懸崖時,遙遠天幕的星辰。是我溺斃在深水時,飄過身邊的羽毛。你怎么會來呢?可能這一百年,我頗認真,所以心中很記恨。”
她的情緒重新收斂,字字溫柔平和,謝紅塵連想騙她,都開不了口。
第12章 摘心
這一夜特別長,黃壤坐在榻邊,守著謝紅塵。
因為困八荒的禁制,謝紅塵連掙扎都沒有力氣。他身中劇毒,又受了傷,實在是困倦已極。黃壤看出來了,她說:“我為你點一支守神香吧。”
說完,她走到香爐邊,果是取了一支香,為他點上。
謝紅塵終于是不能掙扎,沉入夢鄉。
黃壤坐在他身邊,看著他雙目流血不止,不由又取了傷藥,為他敷上。
他半昏睡卻仍覺疼痛,輕嘶了一聲。黃壤于是手上力道更輕了一些。窗外一片濃黑,只有殿中燭火高盞。夜已深了,黃壤卻一刻也舍不得睡。
——從前不覺得,如今才明白這自由如水的光陰,有多令人留戀。
司天監,朱雀司。
第一秋正連夜鑄造一件法寶,少監朱湘陪著他——倒不是想拍他馬屁,實在是沒跑贏。剛到點要走呢,第一秋就來了。
朱湘陪在自家監正身邊,她沒有穿官服,因為朱雀司常年需要練丹、鑄器,上面對他們的衣著要求便不太嚴格。
今夜,朱湘一身赤色短衫,袖子挽到大臂之上。她的長發也高高地綰成了個丸球狀,人顯得十分精神。
第一秋專心地鑄器——他毛病多,白日工作,晚上還喜歡鑄器。一邊動手,一邊神游。他習慣了,再精細的法寶一心二用,也不帶出錯的。
朱湘對他的才華還是很服氣的,身為下屬,上司不說話,她當然要主動打破尷尬。于是她道:“監正常年以司天監為家,也不覺無趣嗎?”
哦,他當然不覺無趣,他本就是一個無趣到極點的人。朱湘心里默默吐槽。
果然,第一秋答:“不覺得。”
朱湘只得道:“其實我有一表妹,一直十分仰慕監正。如果監正不介意,我把她約出來,大家吃個飯,認識一下,如何?”
第一秋掃了一眼她,問:“你表妹和你容貌相似嗎?”
朱湘說:“確有幾分相似,她……”她還打算接著往下說,第一秋打斷她的話,道:“我介意。”
……
朱湘舉起鐵捶,用力鍛鐵,每一下都像是砸在第一秋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