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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中午好好吃飯,吃隊里的盒飯不許挑食,哥下午來接你。陳雙把書包交給弟弟,別太拼了,你就算不當體育生也能考上名牌大學,無論考上哪個,咱們都上得起。
哥。陸水拉著他,又叫了一聲,哥!
知道,哥離游泳池遠著些,放心。陳雙笑著,手掌摸了摸弟弟干凈的臉蛋,兩個人除了長得像,其他方面好比分叉樹,朝著兩個極端狂奔。四水天生是魚,自己天生旱鴨子。
嚴重怕水,從小到大沒下過泳池,總覺得自己下去了就上不來。就連浴缸都不敢下,水面只要沒過雙腿就怕淹死。
去吧。陳雙指了下訓練隊的方向,我都看見你隊長了,快去吧。
陸水往后看了一眼,回身抱了下陳雙才不舍得過去。陳雙看著游泳隊的隊長帶弟弟去換泳褲才走,沒想到轉身碰上了他們教練。
又來送四水啊?教練和兩兄弟很熟了,你怎么把頭發給染了?都沒認出來。
嗯,開學前染的。陳雙撥弄了一把劉海兒,那個暑假的集訓費用我盡快補完。
不急,我又沒催你,再說四水這孩子他適應環境,好好培養準沒錯。教練也是泳裝,脖子上掛著一枚口哨。
我不指望他多厲害,他別在水里嗆著就行。陳雙笑了笑,再說他沒什么好勝心,要不也不可能一直當替補。
呵,那可不一定。教練最看得清,四水他是性格造成的問題,說不定哪天他自己就長大了。
他長不大我也帶著他。陳雙立刻說,讓開了一條通道,謝謝您,錢我盡快補上要是有市級比賽,我弟想去您就給他報上名,錢不是問題。
教練看著陸水哥哥的一頭金毛,也沒再說什么。
離開市游泳館,陳雙騎上自己的小摩托,朝著另外一個地方出發。那里是他暫時拋棄煩惱的地方,自己逃離一切的自留地。
騎著車溜邊兒走,風吹在陳雙的臉上,仿佛在親他臉。
還沒到地方已經感受到快樂,大約半小時之后,小摩托駛入一片廢棄的工地廠房,它已經被人拋棄了,可是卻是陳雙的秘密基地。光怪陸離的城市里,有一片被水泥和植物濃濃包裹的孤島。
陳雙停好車,吃完一根煙糖才進去。巨大的廠房已經看不出原本墻皮的顏色,兩三層樓的高度,全部被五色地錦覆蓋。
長了十幾年的巨大的黃木香,從最上面的窗口傾瀉而出。
陳雙走進這樣一片融不進現代都市的廢墟當中,眼中能見到的,只有瘋長的植物。腳下是青苔,還有淡綠色的積水,陳雙歡快地跨過它們,他喜歡看植物按照它們的喜好,長成它們原本的樣子。
兜里有一個女士發卡,陳雙別上劉海兒,讓額頭和眼睛露出來喘喘氣。到處都是破敗可到處都是生機,遺世而獨立。
走進最里面一間,頭頂的天花板已經破了好大的一個洞,細小灰塵仿佛是數不清的降落傘,在濕潤的光線里張牙舞爪地飛過來。周圍已經被黃木香包圍了,仿佛橫翠蒼蒼,但實際上,綠葉的后面只是裸露的鋼筋水泥。
還有肆意攀爬的地錦蔓藤,葉子瀑布。
圓拱形的大玻璃房間應該是車間的晾干廠,現在卻成為了陳雙的花房,縫隙、碎石、破壁間,都鉆出了綠油油的顏色。就在綠色的中間,有一張木床,是當時車間工人沒來得及拿走的。
現在床上鋪著一床被子,蓋著一層塑料布。旁邊還有一輛帶木頭車筐的自行車。
陳雙蹲在床邊,拉出床下的餅干鐵盒,里面藏著他珍藏的漫畫書,還有一臺老式的磁帶機。塑料布被他快速扯下來,他躺在冒著酸澀霉味的小床上,看了一會兒《幽游白書》,學著里面的角色做了幾個帥氣的手勢,又給磁帶機里塞了兩枚五號電池,戴好了有線耳機。
好多好多磁帶,都是他從舊貨市場里找到的。陳雙拿出一盤淡粉色的,上面印著歌手的名字和發行日期。
許美靜,邊界1999。
也許以后夢魘里沉睡,也許想念明天的喜悅,也許陽光,遺棄這座冰苦的林野,就好像沒有你的我的夜。也許以后悲傷里沉醉,也許只要虛冷的撫慰,忘記了你,都市變成寂寞的廢鐵,深埋著頹廢狂野的季節
隨著磁帶機的噪音,磁帶開始運轉,陳雙騎上自行車,自由地穿梭在工廠的巨大車間里。有光不時透進來,罩在陳雙的胎記上面,給他的五官鑲邊。濃重的土味隨著車輪的運轉開始煽動,車輪印也留在了土灰地面上。植物的氣味灌滿了他的鼻腔,讓他期待明年4、5月份,期待秋天的五色地錦變色,把整個花房換一層漂亮的新皮膚,期待黃木香再開。
這里是只屬于他的地方,一個接受了胎記少年的地方,就連四水都不知道。帶著弟弟確實累,他也需要喘口氣。現在,陳雙唱著歌,騎了一圈又一圈,黃木香是從樓頂爬下來的,是這間花房的第二層衣服。
一種很好養的花,就算被雨水冰雹虐待了,也只會柔柔軟軟不長尖刺的花,只會開花,還特別香,特別特別香,根本不會保護自己。陳雙很喜歡黃木香,騎著車到處去看,最后騎回他的小床,趴在床上,給手機上了鬧鐘。
困了,睡到下午再去接四水,在這里藏到下午再出去。陳雙趴在枕頭上,金色的劉海兒擋住犯困的眼睛,下顎線和凸起的喉結壓在布料上。以前還想著帶顧文寧來呢,現在想想,去你大爺的。
忽然,他又想起了屈南。
屈南周末也在首體大訓練,以前怎么沒注意過他啊?是自己沒注意,還是當時自己滿眼都是另外一個人?陳雙想起他肌肉線條優越的后腰來,還有用力時微微鼓起的小腿,爆發力和彈跳力同時存在的身體。
自己就沒練成那樣,陳雙摸摸自己的胳膊,還保留著剛剛進入成年期的那份單薄。
算了,還是別去了,自己和人家也不算那么熟悉,陳雙打消了自己的想法,將磁帶機快放,聽磁帶飛速轉圈的聲音,慢慢閉上眼睛。
次日上午,又下了一場透明的小雨。
陶文昌陪女朋友吃完早飯,送她上了出租車,再去西門體育用品商店買襪子。襪子是體育生的重度消耗品,僅次于內褲,來不及洗就扔。
用品店有個小院,陶文昌進院后找了幾眼,果真,在犄角里藏著一個木質狗窩,以前這里就是有狗。
老板,來40雙襪子。陶文昌在院里說。
40雙?老板在里面拿,一雙雙白襪子往塑料袋里裝,你不洗襪子吧?
不是,這是我一宿舍的。讓他們一起來,一個個都不來,賴床睡得像沒睡過覺似的,我一說我來買襪子,每個都讓我帶。陶文昌又看狗窩一眼,對了,我記得以前院里有狗吧?
是啊,讓人偷了!老板拎著口袋出來,院里有監控,我還差點兒報警!一個大高個兒翻墻進來的,穿黑色帽衫,罩著腦袋,戴口罩。他肯定踩過點,帶家伙,撬了門又絞了狗鏈。好在那狗和他不親,直接給他手上咬了一口,跑了!后來我一想,算了,狗丟了估計也不出警。
還給咬了啊陶文昌掃二維碼付賬,心事重重地回到訓練場上。下周開始封閉訓練,一隊已經集合。
屈南也在,剛剛結束體能訓練,正在收跨欄的欄架。一米放一個,主要訓練跳高運動員在短距離內的肌肉發力。
南哥,我來吧。陶文昌過去幫忙,早飯吃了嗎?
沒呢,一會兒沖個澡再去食堂。屈南擦了一把汗水,回頭看了一眼。
看什么呢?陶文昌也跟著看了一眼,主訓練場外有很多墨綠色的橫椅,現在還沒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