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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著眼不經意的一瞥之間,卻不是如她想象中的欺瞞,極為簡單的列數了兩個事件。
十年前,古樹初遇。
五年,承墨清之名。
蘇瑜該是知道她定不想看他信件,所以才刻意擺了這兩句在信的開頭,成功的激起了她的求知欲,叫她凝了凝神只得往下看去,字句透過紙張遞來一派風情云淡,“隱匿身份兩年一事,是我對不住你,如今你我相隔萬里做不到任殺任剮,思來想去,未免你日后當真同我江湖不見,乃是前來求一個坦白從寬的?!?
看到這慕禾抿唇輕笑,終于放寬了心。
“這世間并無‘墨清’其人,而是一個稱號,誰都可以是,誰也不會是。這個稱號,便是五年前溫相給我的。他才是真正的”墨清“,隱在暗處,五年內穩穩掌控了北陸貿易命脈。這些事溫相想必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的誠心所在,是打算用些本該爛在心中、除我之外無人知曉的秘密,再換一換你我之間的交情?!?
“世人皆不知曉,驍國戰亂,溫相帶兵親征,其實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的。他曾給我留下一道命令,道等他死于戰場,便要一并抹殺了曾助他弒殺先帝與前太子的權貴,捍衛祁淮皇權的同時,也卸下他所有已成勢利。這便是我能看到層面中的,他為自己定下的結局。溫相對我的信任一直有限,故而我也不知道他之后反轉,所謂殉亡的安排,究竟是不是勒令全天下,獨為你演的一場戲。我向來不懷疑溫相對自己殘忍的程度,你那時若不再對他存有一絲惻隱,他或許當真就如自己安排中的般殉亡于戰場了。而你最終還是救了他?!?
”溫相從戰場回來后,并沒有對那些叛臣動手,而是卸下了對祁皇的輔佐,任祁皇落入虎狼奸佞的操控之中,心態立場已然隱隱變化。北陸皇室凋零,兩年之內三度易主,岌岌可危的祁皇權政勢必崩潰。北陸朝野風雨欲來,皇權架空,只等著溫相一個明晰態度。只要他想,無論朝野勢力還是財產皆可以輕易撼動北陸皇權命脈,再不若兩年前的鋌而走險。同為男子,我深知溫相所為,賭贏了你的惻隱,自然還會更加的貪得無厭,再容不得他人?!?
信件內容到此戛然而止,若非瞧得見末尾的落款,慕禾都會以為內容少了幾頁。翻來覆去的看過幾遍后,目光總會忍不住怔怔瞧著紙上”殉亡“二字,想要回想過往來找出同蘇瑜言論契合的地方,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木門倏爾發出一聲輕響,慕禾回神,只見溫珩著一襲金絲鑲邊繡祥云紋的正裝緩步走進,手中執著朵不知名的淺藍花株,朝她輕輕一笑,”昨日北陸有急召須得處理,我便下山了一陣,今晨才趕回的,你身子還好么?”
慕禾被他這想象之外的態度唬得一愣,稀里糊涂的受了他遞來的花株,“恩,昨天沒有難受?!?
慕禾整個人靠在椅內,兩手訥訥地捧著花抬頭將他仰望著,烏悠悠地眸滿當當的倒映著他的影。溫珩只覺心底一軟,情難自控,俯身在她額角輕輕親吻。
并不是頭一次知道,她僅僅一個不設防的表情,便可以如此輕易地松動他埋藏至深的芥蒂,長驅直入的霸占他所有的心房。卻會在頭一回的冷戰之后明白,所有的別離都增長了他的思念,每一寸都深刻入骨。
☆、62|5.15
淺吻過后,溫珩從身后擁住慕禾,輕聲道,”等你身子稍微好些了,我會走一趟北陸,大抵十天半月才會回來。回來之后,我們便舉辦婚禮罷。“歪頭凝著她,“好么?”
他忽而這么道,慕禾只覺極度的不適應。一來是在她瞧來,兩人冷戰的尷尬仍在,他這么毫無負累的對她摟摟抱抱實在是刷新了她認知。二來,這大抵就是溫珩在同她求婚了,求得這么風輕云淡,叫她措手不及。慕禾尷尬得舉著拳頭在唇邊咳嗽了兩聲,緊緊低眸瞅著受傷的淺藍花株,“你……”一頓,“好。”
原本說來,兩人都是老夫老妻,什么世面都已然見慣。然而那一句應承順應心聲泄露出口的時候,心臟卻還是會驟然緊縮,僵硬身子,悸動到叫自己都覺著笨拙。
這世間,也唯有他能給她這樣的感覺,頭暈目眩,微微恍惚。
溫珩環著她的手臂一緊,眸色似是化開了暖意,剎那明媚不可方物,抑不住歡喜,吻住她的耳垂,一連兩聲急急的追問,“你答應了么?答應了么?”
這般年少歡喜難以自持的模樣,又有多少年不曾顯與人前?慕禾偏過頭,回眸望入他靡麗的眸,綴了星光,亮得驚人,灼灼一如桃花絢爛。
“我向來不懷疑溫相對自己殘忍的程度,你那時若不再對他存有一絲惻隱,他或許當真就如自己安排中的般殉亡于戰場了?!?
起初讀到這一句的時候,是極致的寒意爬上背脊,是因為想來后怕,也是因為她好似從來不曾懂過他,不曾了解他如斯偏執到幾乎瘋狂的境地??扇缃瘢胶掏胨捻?,墨似的幽黑中蘊著從未遮掩過的眷戀與依賴,只不過從前她以為他待她,是親情多與愛的。
一切都是她以為。
原來梨鎮的刀劍相向,并非是他刻意的激怒,而是醋到了心坎,鬧著天大的性子??伤齾s一掌將他重傷了,神情冷落告訴他,她恨極了他。
思及此,慕禾只覺心中一痛,伸手將溫珩摟緊,指尖輕撫上他的發,像是幼時那般給予安撫。是為了他,也是為了她自己所能給出的最大親昵舉措。
掙扎過,彷徨過,害怕過,最后還是敗在無可替代的鐘情,無法再自欺欺人。即便是滿盤皆輸,也是心甘情愿。
所以閉上眼,認真地輕聲回應,”恩,答應了。”
……
山澗之中連著幾日晴光初好,行宮近水邊新架起了座秋千,樹影搖曳時幾分趣致。
大抵是近日來孕吐的關系,侍女時時跟在慕禾身側寸步不離,但凡她有個大點幅度的動作,都要抽幾口冷氣,像是將她當做了手無縛雞之力柔弱小姐。
慕禾拂袖在院前乘涼用的木榻上坐下,撐著手往后微微靠著,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旁近便有人舉著把扇來幫她遮陽,小心翼翼勸誡道,”莊主,今個風大,咱們坐一陣后,還是進屋歇著罷?“
慕禾默然望了望蒼天,無言以對。
溫珩是今晨離開的,走的時候對侍從們幾番囑托了照顧,于是才有了這么一番的光景。
侍女們本是切切想要將慕禾說服,卻見她她清澈的眸倒映著蔚藍的天空,像是看得有些出神、一副不想進屋的模樣。心中擔憂便要再開口勸誡,殊不知那雙無波淡漠、映襯著藍天的眸忽而一顫,輕咦了聲,“金雕?”
侍女們皆是一愣,反應過來后駭然回頭朝天上望去,退后的同時,手也下意識的向后探去試圖攀住慕禾。她們雖然知道慕禾今時不同往日,乃是有孕在身的人,可她畢竟是棲梧山莊的莊主,只要攀住她便能叫她們覺著安心寬慰。
然而手這么一伸,卻意料之外的撲了個空,侍女倉皇回身,正是慌亂,有個聲音適時在耳邊提醒道,“蹲下。”
慕禾依舊是撐頭端坐在木榻之上,與旁人的慌亂并不一般,面容之上只是有淡淡的驚訝,仿佛是在詫異這地方怎會有這樣的猛禽。玉白的指從棋盒中執起兩枚漆黑的棋子,并不著急射出,眸光落在那只翅翼展開足有七尺長、自山谷盤旋而來的金雕,就那么望著。
而依言抱著頭蹲在木榻下的兩名侍女只覺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可這么久久蹲著,上頭卻沒有絲毫異動,心中忐忑便鼓足勇氣從肘彎中偷偷看外頭的境況。這一眼,直瞧地她們心尖都涼透了一截。
木榻之上,支著頤的慕禾絲毫沒有要出手的模樣,反倒是好整以暇的瞧著這難得一見的猛禽。此時此刻,侍女只以為是她那乖僻的性子又上來了,心中又驚得厲害,生怕出什么閃失,不由出聲央求,“莊主,莊主求您救救我們,將那猛禽趕走吧!”
慕禾瞥她一眼,尚未抬頭,手中兩枚棋子一閃,便是凌空射出……
“叮?!钡膬陕暣囗?,自一旁樹叢射出,直指金雕而去的箭矢,箭頭被兩道黑色的流光生生削掉,軌跡亦被打偏了去,從金雕翅膀下的虛空處穿了過去。
金雕避開箭矢之后翅膀一收,落在院前秋千上,直駭得兩侍女魂飛魄散。
院門前,有一筆挺的玄色身影從樹蔭下走出,手中執著一把通體漆黑的弓箭,眸光如炬,面容猶若雕塑,深刻著剛毅冷漠。然而面對慕禾之際,卻在一眼過后,情不自禁低下頭。
慕禾似笑非笑,“你何時來的?”
“幾天前。”
“幾天前就到了,卻不露面。是不想見我,還是不想見溫珩?”慕禾接過話頭。停靠在秋千上的金雕在她應聲的同時,銳利的眸光便直勾勾的落在她身上,像是通人性一般在聆聽著。
然而有人聆聽,卻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