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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沈晴諳說要去交接輪巡的任務,沈如晚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曲不詢慢慢走過來,立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身側,想開口,又微微蹙眉。
沈如晚很緩慢地抬起頭,默不作聲地望著他,神色復雜。
“真是你那個堂姐?”曲不詢不知該怎么問她。
一個死了許多年的堂姐,忽而就“死而復生”了,還是在沈如晚歸來質問寧聽瀾的時候,怎么聽都讓人覺得古怪,可作為一個真的死而復生的人,他仿佛是最沒資格質疑的。
沈如晚默然。
“先前你說,寧聽瀾問童照辛定制過一只傀儡?”她忽而問他。
曲不詢一怔。
“不錯,是有這么回事?!彼麊?,“怎么忽然問起這個?”
沈如晚目光茫茫地落在遠天,語氣也渺遠,“你說,如果有一個人,性情和十年前近乎一模一樣,和你對話行事都和十年前沒有差別,可偏偏在這十年里,你們之間曾發生過一件絕不能一筆帶過的事,這件事也絕不可能對你們之間的關系沒有影響……”
她說著,神色恍惚了一瞬,垂眸,“倘若我真的重傷了沈晴諳,她絕不會讓我不要放在心上。”
沈晴諳愛憎分明,只會說自己是咎由自取,說她們是各得其所。
“我原先是真的很高興。”她輕輕地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不知怎么的,又重復了一遍,“我本來很高興的?!?
第118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三)
據執掌玉冊核對身份的小弟子說, 沈晴諳是在宗門接了輪巡任務過來的,和他也是第一次見。
“我也是此番才知道,原來宗門只會把身死的弟子名字勾銷, 原先金冊上的名字是不會抹去的, 這樣一來, 倘若誰有奇遇,多年后‘死而復生’, 宗門還能從最初的金冊上找到對應的名字, 把身份重新還給這弟子?!鄙蚯缰O說,“多虧如此, 我才能找回從前的身份,如今在宗門內如常接下任務。”
沈如晚問,“宗門是如何核驗人還是原來那個人的?”
沈晴諳沒有立刻回答。
她頓了一下, 余光望著沈如晚的神色。
沈如晚目光澄凈清寂回望。
沈晴諳眼神如水波般顫動了, 有那么一瞬間仿佛十分迷茫,透過那雙與沈如晚記憶中完全相同的眼睛, 仿佛藏著一個純澈懵懂的靈魂,“……也不是很嚴苛, 只要你還能找到三個愿為你擔保的同門, 就能取回自己的身份了?!?
沈如晚本是想為曲不詢問的,不知以他現在的情況,究竟還有沒有可能取回原先的身份,可望見這樣的眼神,卻又不知怎么的怔怔出了神。
“你——”她短促地開口,沉默了一會兒, 終究又按下了那股難耐的疑惑, 語調平淡地說, “你昏迷了那么久,還能找到三個同門為你擔保,運氣實在不錯?!?
沈晴諳立刻給了她一掌,不輕不重地打在她肩膀上,嗔怪地斥她,“我在宗門內也是有不少朋友的好不好?你當我只認識你???也不知道當初是誰剛入宗門時跟在我后面學這學那,把我在宗門里的熟人都認個遍,借著我的人脈在這宗門里快速站穩腳跟。”
這一掌一嗔,活脫脫是沈晴諳的模樣,再沒有半點錯的,沈如晚凝神望著眼前人,唇瓣張了又合,一句“你究竟是誰”凝在唇邊,卻又怎么都說不出來。
倘若“沈晴諳”當真是傀儡,又是誰在幕后操縱,為什么竟能和七姐相似到這般地步?若她眼前的這個人并非被誰操縱,只是靠沈晴諳的一滴血模仿了沈晴諳的身形、竊取了沈晴諳的記憶,又為什么有時目光澄凈,仿佛還在沈晴諳的面目下藏了另一個真實的靈魂?
傀儡,傀儡,她在心里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念了許多遍。
細數沈如晚和“小沈如晚”打過的交道,第一面在堯皇城,“小沈如晚”見了她便跑,躲進人群里掩蓋了氣息,成功脫身。
那時沈如晚想不明白究竟,可如今回想,倘若“小沈如晚”是個傀儡,那股氣息本來就是掩人耳目的,在被人追逐時切斷偽裝出來的氣息,自然是極容易的。也正因如此,沈如晚事后回憶才會覺得人群里少了一道氣息。
后來第二面,是在書劍齋里,當時她恍然望見沈晴諳的側臉和背影,立刻追了上去,攔下對方,卻望見一張截然不同的臉。她那時想不明白緣由,只能承認是自己找錯人了。
可若當時她其實沒攔錯人呢?若她攔住的就是“沈晴諳”,只是在攔下的那一瞬間,眼前人換了一張臉呢?傀儡能切換氣息,自然也能切換面貌。
再后來就是在千燈節上,那女修說自己叫“小情”,對著一盞普通的燈器看了又看,躊躇了許久,伸手點燃時一揮而就,流暢自如,比常人更勝過許多,必定是對燈器玩樂極熟悉的,然而看神情又不像。
倘若“小情”那時得了沈晴諳的玩燈器的記憶,本身卻并不擅長,躊躇著不知自己上手能試出幾分,那便都說得通了。
一切的一切,只需“傀儡”二字,便能解釋得清清楚楚,可唯獨剩下一個疑問,“小情”究竟是誰?操縱這傀儡的究竟是誰?
寧聽瀾把這幾乎能以假亂真的傀儡放出來,究竟是為了做什么?
沈如晚默然地坐在那里,目光在沈晴諳的身上流轉了一圈又一圈,“說來,我已有很久不曾回蓬山了?!?
沈晴諳沒看她,坐在廊下,背脊挺得筆直,姿態清傲矜持,腳尖卻一點一點地踢著水波,玩性不減,漫不經心地說,“那就說明你傻唄,要是早點回來,說不定早點便能見到我了。”
沈如晚不說話。
她一向是能一眼分清真偽的,可這一刻卻開始分不清了。
太像、太像,分不清和她說話的是誰。
“你傻了?怎么不說話?”沈晴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的聲音,想也不想地問,“沈如晚,你怪怪的。”
竟輪到她來說她怪怪的?
沈如晚越發抿著唇,說不出話來,攥著衣角坐在那里,目光一刻不停地打量著沈晴諳的表情,想看清那神似的神態下藏著的另一個靈魂。
“你還記得我們從前也一起接過在附國輪巡的任務嗎?”她試探著問。
其實她和沈晴諳從來沒有一起做過輪巡附國的任務,只有她自己做過幾次,其中還有一次因緣巧合地見了長孫寒操縱的傀儡。
她這么問,不過是想看看傀儡究竟能從原主那里得到幾分記憶罷了。
沈晴諳果然轉過頭來,迷瞪般望著她,“不記得了,你說?”
沈如晚也不知這答案究竟算是如她自己所料還是截然相反,對上沈晴諳那副理所當然的目光,又覺得這副沒理也勝過有理的樣子,分明就是七姐的模樣,再沒有誰能學得這樣明白了。
“就是我剛剛拜入第九閣的時候,你說要帶我出來見見世面,于是主動接了輪巡的任務,周游附國。”她把往事張冠李戴、胡編亂造,隨口說,“你居然忘了嗎?那時就在差不多的地方,你道破我偷偷喜歡師兄,還同我說,情竇初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說你也有中意的同門,只是不會像我這樣幼稚的小女孩一樣默默喜歡、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