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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遲似乎沒有詫異為何他知曉自己的姓名,而是自來熟地尋了他身旁的一處位置,掀開衣擺坐了下來:朝道友,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他指的是之前解鬼殺境時,自己受到的隱約指引。
朝昭他們走了朝靈鹿又將目光眺向了遠方,他笑了起來,語氣莫名,朝氏一族,終于徹底斷絕了。
謝遲心頭卻被激起了幾分火氣,他沉默片刻,卻還是咽不下氣,直言道:他們本不該死的!難道就這樣放過那些人?
他這話卻像是一柄利刃,徹底撕開了那人佯裝無礙的偽裝。
四周沉默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凝滯起來。
沒錯,該死的不是他們,是我。朝靈鹿的語氣澀然,若不是我,他們不會遭此滅頂之災。
只見血色中浸泡的骨海開始咯吱作響,可見此間主人心中并不平靜。它們顫抖著、躍動著,掀起一波接一波的海潮。
謝道友,我把所有的力量都給你,你能幫我一件事嗎?朝靈鹿的眸子沁上了血色,漆黑的心魔息纏繞上他的身體,他神情決絕卻不瘋魔,依舊是一副干凈的模樣。
揭開這樁血案吧。
讓逝者得以安息,為惡者付出代價。
朝靈鹿向他伸出了手,笑了起來,道:接受我所有的力量,完成我最后的心愿。
同時接受,那折磨了我百年的,所有愛恨。
謝遲將手放了上去
*
你醒了。一個聲音像是隔著紗傳來。
白衫的青年睜開了眼,他四下打量著赤紅躍動的火舌,似乎有些茫然:這是
別看了,你已經死了。那個聲音耐心解釋道,你跳下了血熔爐,喚醒了我。
您是?朝靈鹿有些不解,極目望去,周遭皆是烈焰,但是似乎有一層透明的屏障,將他同滾燙的熔巖隔開了,他只覺得熱,身上卻并沒有灼燒感。
那個聲音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但終是緩道:我是上一個跳下來的人,也是方才殺你之人。
朝靈鹿似乎沒話說了,他沉默下來。
你是不是在疑惑,我既殺你,現在又為何救你。那個聲音還在繼續,他的語氣中帶了些悵然,笑著感慨道,畢竟這熔爐中的火,燒起靈魂來可是痛不欲生呢。
前輩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朝靈鹿依舊沒有絲毫憤懣或是不滿,他語氣溫和平淡,像是同老友交談一般。
我其實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不愿獻身,自私否?那個聲音似乎有些沉郁,這是困擾了我百年的問題,更是我心魔的來源。
此處遺跡為一練器大能所有,他費盡心血都練不出那最后的靈器,心竭而亡,引得熔爐入魔生怨,只要有人路過,它都會要求留下一人的性命,成為它練器的材料。
當年,師弟師妹們惶恐哭嚎,瑟縮哀求。他們說,大師兄啊,你家中無父無母,在這世上無牽無掛,長堰門待你不薄,能不能你去填了這血熔爐,救了我們的性命
那個聲音卻苦笑了起來:確實,他們是我的師門后輩,我自然應允了。可等真正縱身躍下時,我卻在不甘為什么偏偏是我呢?父母早亡非我之過,前往遲微也非我之意,為何在這生死關頭,便要我以命相抵?
這般憎著,怨著,便是執念成魔我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真正愿意獻身,卻又盼著有人能給我一個回答。那個聲音沙啞道。
用我的命,換他們的命,好像是劃算的買賣。難道真是我自私狹隘了嗎?
你愿意嗎?
我想活著。
那就沒人能替你決定。
那個聲音沉默片刻,卻是笑了起來:可是你卻是自愿舍身的,我看過了,你確實毫無心魔。你難道不該認為我是偽君子嗎?明明心有不甘,卻要佯裝大義,最終反噬成魔。
朝靈鹿卻搖了搖頭:每個人都有決定自己生命的權利,我的選擇如此,但卻不能對他人選擇妄加指謫況且,前輩你的選擇是與我一樣的。
舍生取義,一往無前。
多謝。那個聲音喟嘆一句,像是禁錮于身數百年的枷鎖終于崩塌,他如釋重負,你解開了我的心魔,你的骨血恰好成就了血熔爐的執念,可惜你卻再也出不了這遲微谷了。
大道永存。朝靈鹿站在烈焰中,勾起了嘴角。
那個聲音爽朗地大笑起來:好,大道永存!你在人世可有留念?
我有一胞弟,性頑劣,但是性情卻是好的。他從小便不太喜歡我,想來也不會太過于傷心。白衫青年垂眸笑道,還有,我曾答應給葉師兄的養氣丹還未完成
血親摯友那人又笑了起來,我贈你一份禮吧,等會兒我用殘魂護你神識,讓你借遲微笛再去看看這個世間。
可是這樣,前輩你會魂飛魄散,再不得入輪回了。
我在這世間無牽無掛,成全了你的愿望,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多謝前輩。他朝著滿目烈焰,眸中濕潤,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可誰都不成想過,本想成全他的執念,竟成了他永不超生的枷鎖。
眼前的畫面飛逝,像是五彩的墨汁被攪亂成一團,讓人目眩。朝靈鹿在謝遲注視的目光下,伸手觸摸那亂境,他勾著嘴角,眸中卻落下了淚。
我想去看看枳眠,讓他不要再紈绔放浪,要穩重點、精進點以后沒我管教了,也不能任性而為。
可我從沒想過朝靈鹿聲音沙啞,卻再也說不下去了。
再見他卻是這樣的場面。
血色的臺上,扭曲獰笑的劊子手,剖心斷骨的利刃。
我的胞弟,走狗斗雞,碌碌無為。他們說像這般無用的廢物,根本抵不上成就一名絕世大能剜心斷骨,我那紈绔般的弟弟卻是沒吭一聲。
他們舉著沾血的刀,笑著問他:你恨你那個哥哥嗎?若不是因為他,你們也不必落到這種地步。
朝靈鹿已是淚流滿面,他笑著哽咽道:枳眠說,不恨,我哥從來沒錯,錯的是你們
他從沒想過,從來和他不對付的胞弟,在受盡折磨瀕死的最后時刻,依舊在護著他。
我恨死我自己了。朝靈鹿眸中蘊起血色的戾氣,他一字一頓地說著,像是嚼碎了誰的骨血一般,哪怕枳眠再如何,他也是我的弟弟,是我的親人,憑什么
他幾乎哽咽不能語:憑什么他的命,就抵不上所謂的一把靈器?
幻境中,那把沾血的屠刀終于沒入了朝枳眠的胸膛,鮮血順著臺沿淅瀝地落下,像極了臺上少年湮滅了光亮的眸中,還未流盡的血淚。
朝靈鹿眸中的淚也霎時崩落。
剖心的利刃終于撕開他的一切偽裝。
他似乎正在遭受極端的痛苦,捂著發疼的胸膛,終是不堪重負地彎下了腰。
誰都不知道朝靈鹿眸中赤紅一片,他咬牙恨道,遲微笛里有我的靈智。
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屠殺我的族人,殘害我的胞弟!我就眼睜睜地看著,葉師兄為我討公道,在佛殿被生生釘入三寸的定魂釘
他已是淚流滿面,幾欲開口,卻哽咽到近乎失語,淡色的唇劇烈顫抖著,始終說不出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