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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白在她身旁坐下，陪著她發(fā)了許久的呆，后來嘗試著問：“如果我答應(yīng)你再給你半斤糖票，你心情會不會好點？”

李青梨心情平復(fù)得差不多了，側(cè)過臉與他四目相對，問：“你下午不用上課？”

傅白又長又濃密的眼睫眨了兩下，無辜道：“我給忘了……”

李青梨再次回到河邊人群已經(jīng)散了，她跳到河灘撿回三個沙梨，然后一個人慢慢地往回走。

到了家門口卻發(fā)現(xiàn)大門從里面關(guān)上了，敲了幾下李大丫給她開了門，她一進去就見李大寶和幾個小的趴在門外偷聽，而堂屋大門緊閉，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顯得整個大院安靜得異常。

李青梨懶得過問，徑直回自己屋去了。

此時堂屋里，除了李青梨李成陽以及十個小的，其他人都在，老兩口和四房人擠在一張桌子上，均是面沉如水，沒有一個人敢先說話。

刁婆子半渾濁的眼睛鷹隼似的一直盯著李三嫂看，李三嫂被這樣如有實質(zhì)的眼神盯看著，只覺得頭皮發(fā)麻，肩頭仿佛有千斤重，沒堅持一會兒就破功了。

“娘，王嫂子投湖的事情真的跟我沒關(guān)系。您這樣看著我，我真怕得慌！”李三嫂說話也只敢小聲地說。

刁婆子仍舊面帶懷疑，“真的？你要是在這個節(jié)骨眼騙大家伙兒，你就是把咱們這一大家子往火坑里推啊！”

李三嫂急得臉都紅了，抬手就要發(fā)誓，“真真的！我可以發(fā)誓，我真的沒害她！”

李四嫂快人快語：“可是……”

被刁婆子瞪了一眼，她聲音猛降八度：“可是自從王嫂子男人死了，她一個人硬是守著把兩個孩子拉扯大，這么多年都過了，眼見孩子都快大了，苦日子熬到頭了，她好好的為啥想不開，要去投湖？”

眼睛似有若無瞥向李三嫂，“王嫂子在大隊人緣好，都說她好性子，要在大隊找跟她不對付的，只有三嫂你了。”

見李三嫂張口要反駁，她一口氣說完：“當(dāng)然咱們自家人肯定是信三嫂的了，就怕外面的人不肯信啊？”

這也是刁婆子他們所擔(dān)心的，正所謂人言可畏。

刁婆子氣不過就指著她罵：“還不是你這個喪門星嘴巴不把門，就當(dāng)自己是世界第一聰明人！人家王寡婦守了這么多年，要改嫁早改了，就算她真要改，她公公婆婆還在呢，有你說話的份嘛！你非要逞能，到處宣揚人家跟李二賴子有一腿，弄得人家上咱家討債，要死要活的！現(xiàn)在人家真沒了，大隊里的人還不都覺得是咱家作的孽？除非有人證明她是受了其他人的氣才投湖，或者不小心掉進去，不然咱上哪說理去？唉，咱家就是有一百張嘴，這回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

李三嫂被罵哭了，哭哭啼啼道：“可是最近我真的沒惹她呀！前陣子小妹又是罵我又是威脅我，我哪還敢在外面說話？我就怕小妹真生氣了，還不知道要怎么對付我！我哪天不是下工就直接回來，在外頭都不敢多呆，春蓮她們找我說話我也不敢多講……我就跟半個啞巴一樣啊！我都這樣了，為啥出事還怪我頭上啊？嗚嗚嗚……”

說完捂著臉埋在李老三肩頭，斷斷續(xù)續(xù)地道：“我要是害了她……就讓我出門被雷劈死！擔(dān)水掉進水井淹死！燒鍋被火燒死！”

李老三緊抿著唇，沉聲道：“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老四老四媳婦……我信美娟，她心腸沒那么壞，害人這種事做不出來！也請你們相信她這一回……”

李老三聰明是聰明，但也只是幾分小聰明，真到這時候，這點聰明壓根沒地方用。

見李三嫂兩口子反應(yīng)這么大，李老大他們的心反而還安穩(wěn)一些，但愿這事跟自家扯不上關(guān)系，不然“殺人”這么大的名號扣下來，以后他們一家在大隊的名聲就臭了，哪怕分家都會被影響，甚至于孩子們的親事也會被影響，當(dāng)真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刁婆子沒好氣地瞪著李三嫂：“咱們家倒了八輩子血霉，才攤上你這么個兒媳婦！老三你的眼光咋就這么差，你說宋家那個玉秋多好，你非要娶一個長舌婦！長得沒玉秋好看，沒玉秋能干懂事，沒玉秋聰明，最重要的，沒玉秋安分！人家可從來不說人家的是非，沒你這么大的嘴巴！”

李老三苦笑：“娘，美娟都給我生了三個兒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現(xiàn)在說這些干啥？”

從前跟刁婆子共用一張嘴，從來不拿主意的李老頭破天荒開口了：“這事就到這。老三媳婦都這么說了，這時候咱們一大家子更要擰成一股繩，不能外人都沒說啥，咱們自己倒是先亂了！等老五回來咱們再問問他是個啥情況，成能也是你們堂兄弟，你們怕啥？”

李老大他們雖然臉色沒太大的好轉(zhuǎn)，但是都紛紛點了頭。

一大家子心不在焉地上工去，只是王寡婦死在河里的消息跟插了翅膀似的已經(jīng)是人盡皆知，而王寡婦跟李三嫂的恩怨也是人盡皆知，一時間別人看向李家人的目光就千奇百怪起來了。

李家兄弟妯娌幾個干活干了這么多年，什么時候被人這樣對待過？他們自顧自地干活，周圍的人或是小聲指指點點，或是幾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偶爾投來幾瞥意味不明的眼神，可待他們看過去，人家又裝作一副無辜的樣子，可把他們氣壞了。

這要是從前，按照他們李家四兄弟的脾性這還能忍？管你承不承認(rèn)先打一架再說，可是今時不同往日，到底心里有那么點心虛，只能忍著，心里憋屈得不行。

這份憋屈無處發(fā)泄，自然而然就轉(zhuǎn)換成了對李三嫂的一點怨氣，要不是李三嫂大嘴巴說人家的是非，弄得人盡皆知，自己會受這份氣嗎？

這天下午是李家所有人最漫長最難熬的一下午。

好不容易熬到太陽落山下工，李老大兄弟妯娌再沒心情跟人閑聊拉呱了，一個個跟逃似的回到家中。

包括李青梨在內(nèi)的一大家子等啊等啊，還讓李大丫他們出去找李成陽，等到天都黑了，李成陽才腳步匆忙地地從外面回來。

李成陽一只腳才踏進院子，李老三第一時間就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急色：“老五，王嫂子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個說法？”

李成陽堂屋都沒進，就語速急切地對李老三道：“三哥，你快讓三嫂在屋子里躲好了！”

然后又急急忙忙招呼李老大他們：“大哥咱們快點拿上家伙事，慶茂叔一家子帶人快找上門來了！”

此話一出，李家大院徹底安靜了，直到被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李三嫂打破了寂靜。

李老大他們誰也沒工夫理會李三嫂，包括刁婆子在內(nèi)全都回屋拿上家伙事，一時間整個李家沒有交談?wù)f話聲，只有凌亂的腳步聲，以及眾人陡然粗重的呼吸聲。

家中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李四寶幾個小的被這番突來的變故嚇得靜如鵪鶉，大氣都不敢出，癟癟嘴都快哭了，直到一個個被李三丫拽進了屋子，關(guān)緊了房門。

至于李三嫂，她原本目光呆滯，一臉不敢置信地坐在地上，眼淚越蓄越多，眼見就要崩潰大哭，被刁婆子在腰上軟肉狠狠掐下去。

“作死的東西！給老娘把狗尿給我憋回去！等人上門看到你這這張喪氣臉，還要問啥？不是你干的也成了你干的！你名聲臭了沒關(guān)系，拖累老三跟我三個大孫子，看我不活剮了你！”

李二寶帶著兩個弟弟就站在李三嫂身后，如臨大敵似的看著門口，仿佛門外有什么洪水猛獸。

李三嫂看看三個兒子，再看看拿著羊叉站在最前頭的丈夫，咬咬牙從地上爬起來，一抹眼淚，轉(zhuǎn)身去了灶房，再出來手里就多了一把菜刀。

圍觀全程的李青梨看到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這個三嫂，說到底也是個狠人。

王寡婦家人來的很快，幾乎李家人才拿好東西，他們一大家子就氣勢洶洶地趕過來了。

他們?nèi)撕芏啵瑤讉€人拿著手電筒，慘白的光線直直地照進李家大院，迎面照在李家眾人的臉上，李青梨等人下意識拿手遮在眼前，等李青梨他們適應(yīng)光線，也就看到了王寡婦一家子手上拿著的家伙。

羊叉，鐮刀，斧頭，鋤頭，釘耙，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