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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著赤金緄邊鳳羽服的鳳翎衛副統領尚玉衡神情肅穆走向武德大殿,他身后緊跟著一個身形瘦小的小太監,垂著頭,露出一截白嫩的脖頸。宮中圣人派內侍到鳳翎衛傳旨是常有的事,可今兒這位小公公瞧著極面生,小步扭得搖曳生姿,引得不少人矚目。
鳳翎郎們雖心中納罕,卻深知這位副統領是個不好惹的,哪敢多嘴?
步入武德殿,兩邊持戈侍衛腰桿挺直,目不斜視。
那小太監似乎頗為好奇,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嘖嘖,長得真高,站得真直,好半天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不會是石頭雕出來的吧?
行在前面的尚玉衡輕咳了一聲,小太監才恍然回神,趕緊低著往前走。
內殿中,鳳翎衛大統領陸放舟一如往常般,斜靠在座榻上,自斟自飲。
尚玉衡大步行到陸放舟對面,撩起衣擺,坐下。跟著他那小太監似極不情愿站到旁邊。
陸放舟掃一眼尚玉衡身后的“小太監”,笑:“滿京都的人都在傳你媳婦跑了,你居然還有閑心上衙署,不愧是我大楚朝之中流砥柱。”說著把酒壺拋給尚玉衡,“陪老子喝兩杯。”
尚玉衡輕松接過酒壺,卻沒喝,轉頭對身后的“小太監”道:“你若覺得無趣,去里間玩。”
“小太監”懶懶哼了一聲,扭著小步子走開。
“老二,你這是玩得哪一出?”陸放舟執起酒樽,似笑非笑。誰能想到平日里正經得不能再正經的鳳翎衛副統領大人竟然明目張膽帶著媳婦上官署?說出去,怕是要驚掉一地眼珠子。
尚玉衡自斟一杯,淡道:“她想知道我平日里在官署做什么,就帶她過來看看。”
“喲,沒看出來,以冷傲著稱的玉衡公子還挺疼媳婦啊?”陸放舟忽而壓低聲音,神秘道,“我說,你當初咋看上這丫頭的?論長相,也就一般般。性子呢,也算不上溫柔賢淑。當年怡君臭丫頭苦戀你那多么年,你竟然……呵呵,不曉得你怎么想的。”
“那你呢?”尚玉衡反詰道,“你看上江臨月哪一點了?”
陸放舟捏著酒盞,冷哼道:“那臭婆娘……臭婆娘……”嘟噥了半天,卻久久沒有下文。
尚玉衡又道:“陸怡君從沒喜歡過我,你不必替她打抱不平。”
“狗屁!”陸放舟瞪眼,“你當老子是瞎子嗎?以前咱們每場比試,那丫頭可都在旁邊看著呢!進宮前,怡君不是還硬要拉著你私奔來著?你小子扭頭就走,臭丫頭哭得那個慘喲……”
“也許在你們眼中,那是愛。但對于我來說,那樣愛太沉重,太卑微,更像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她哭,不是因為我,而是被拒絕的不甘心。”
“得,得……”陸放舟揮手,“你小子有種,說得好像被臭丫頭喜歡過是件多丟人的事!就算你怕你家小媳婦吃醋,也用不著這么絕情撇得一干二凈吧?”
“我只是陳述事實。”
“好,全天下就你家那小媳婦最好,其他打你主意的女人都是狗屎,行了吧?”
尚玉衡思忖了片刻,點頭:“你說得對。”
“嘭!”里間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
陸放舟哭笑不得:“操!居然比老子臉皮還厚!”
“不扯了。”尚玉衡不想爭論這個無聊的話題,“說說你,考慮得如何?”昨夜,他與陸放舟談了許久。大楚承平日久,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致使許久人喪失對危機的感知。
慶隆帝搞得那些小動作,如何逃得掉陸崇左的眼睛?
陸崇左佯裝不知,不過是等待恰當的時機。對于他來說,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取而代之。
一夕之間,京都悄然變天。
然而,在尋常人眼中,這一天與昨日、前日無甚區別。商鋪按時辰開門迎客,賣貨的依舊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街角的叫花子也還是瞇著眼睛曬太陽,調皮的孩童跑來跑去……
文武百官按卯上朝,聽知慶隆帝昨夜受了風寒,今日免早朝。國君因病不能上朝,是常有之事,實在不足為奇。大臣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幾句,便各歸官署。
不出所料,明日慶隆帝的“風寒”將會持續下去……
直到改天換日的那天。
然而朝代更迭,豈如兒戲?隨之而來的往往是殺戮、流血、動亂!
千里之堤,潰與蟻穴,身居高位,干系甚大。陸放舟再如何放誕不經,不理事務,他畢竟是陸家的嫡長子,大楚第一權臣的繼承者,該他挺身而出時,當仁不當。
慶隆帝動不得,那么只能讓江家作“替罪羊”。
陸放舟沉默,斟酒,再次一飲而盡,大笑道:“老子能怎么樣?即使那臭婆娘從沒對老子有半分真心,還特么連老子的孩子都想弄死,可老子就是喜歡她啊!就舍不得休了她啊!”
意料之中的回答。
這世上能讓京都一霸陸太尉家的公子暴跳如雷抓心撓肝的“臭婆娘”,唯有江臨月。
江臨月嫁給陸放舟,是純粹的政治聯姻。成親之后,兩人的關系惡劣,近乎勢同水火,互相誰都瞧不上誰。陸放舟家里受氣,就跑到鳳翎衛找人出氣。鬧得鳳翎衛人人見到這位爺,跟見鬼似的。尚玉衡與顧云庭的耳朵也被這位爺嘮叨出一層厚厚的繭子。
有人就納悶了,憑陸家的權勢,就算是尚公主也輕而易舉,何必娶個寒門女子?
京都第一才女又如何?要想休棄,不過一句話的事,至于自個找虐嗎?
可又有誰知道,當初要娶江臨月的人,是陸放舟。不是什么狗屁的政治聯姻,純粹是這位爺就看上人家姑娘了。他知道江臨月根本瞧不上她,人家要入宮為妃。可他不管,看上了,就要娶回家。
他,陸放舟,連皇帝喜歡的女人都敢搶,多牛掰?
“玉衡,隨你罵吧。”陸放舟咧嘴一笑,“老子特么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這賤皮樣兒!”
尚玉衡垂眸,盯著手中的酒盞,平靜道:“陸太尉,他打算如何處置?”
情愛之事,本就沒道理要講。可如今陸放舟胡鬧就罷了,偏巧宮里那位也是個不省心的。不得不佩服江臨川果然好手段,慶隆帝忍了這么多年,如今竟為了一個女人……
“那死老頭子?”陸放舟撇嘴,“鬼知道他腦子里想什么!”
他們是父子,卻比陌生人更陌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