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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架終是打起來了。陸放舟仗著人高馬大,像拎小雞仔般將尚玉衡拎在手里往地上摔著玩。摔一次,尚玉衡爬起,再摔,再爬……衣衫被撕爛,頭發披散,清俊白皙的小臉上滿是灰塵,就這么倔強地一次次站起來,冷冷瞪著陸放舟。
“操!老子就不信治不了你!”陸放舟如一只被激怒的蠻牛,拳頭如雨點般砸向尚玉衡。尚玉衡竟絲毫沒有躲閃,反而跳起來一頭撞向陸放舟的臉,瞬間鮮血四濺!
圍觀的人傻眼了!
陸放舟也傻了,他一抹臉,滿手鮮血嚇得他差點哭出來。長這么大,沒有人敢動他一根毫毛,更被說被打到出血!尚玉衡卻趁著陸放舟發呆的工夫,一個過肩摔把陸放舟放倒在上,腳踩到他的胸口上,居高臨下,冷冷問他:“你服不服?”
陸放舟吐出一口血沫子,罵道:“老子怕你個鳥!”
尚玉衡收回腳,用膝蓋抵到陸放舟胸口,捏著他的手腕用力反擰,又問:“你服不服?”
抽筋錯骨的痛是比用刀刺更令人痛不欲生,陸放舟先前還嘴硬,漸漸的聲音小下去,只剩抑制不住的抽泣聲。“你個混小子!你等著,老子絕不會放過你……”之前他不想有人過來打擾自己揍人玩,特意選了偏僻的角落。這下完了,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
此時,嚇傻的孩子們終于有人反應過來去找大人。
等到大人們來時,尚玉衡已放開陸放舟,掏出一方雪白的錦帕,安靜擦著臉上的血。
有個孩子指著尚玉衡尖叫:“就是他!就是他把陸大公打……”
“放你娘的狗屁!你哪只眼睛看到老子被打了!”陸放舟從地上爬起來,惡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轉身指著尚玉衡,“好小子,你有種!一個月之后,咱們再打,敢不敢?”
尚玉衡抬起頭,平靜道:“可以。”
他走到嚇傻的顧小公子旁邊,問道:“為什么要陷害我?”
八歲的顧云庭嚇得哇哇大哭,“怡……怡君姐姐她……她們說你長得比我好看,我……我不服氣!”他口中所說的怡君姐姐是陸放舟的胞妹、太尉府陸家嫡長女陸怡君。陸怡君和她哥哥一樣,囂張霸道,她說什么,那就必須是什么,沒人敢反駁。
此后,每個月,陸放舟都會與尚玉衡打一架。
每一次,顧云庭都跟著在一旁放風端茶倒水,陸怡君盛裝打扮,遠遠觀戰。
年復一年,月復一月。
六年后,陸放舟再也碰不到尚玉衡的衣角,心甘情愿認輸。
這一年,陸怡君行及笄,將要入宮為后。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從她出生的那一刻起的宿命。然而在入宮一個月前的黃昏,陸怡君卻找到尚玉衡,讓他帶她走。
尚玉衡平靜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陸怡君沖上前抱住尚玉衡的腰,哀求他,說她不想進宮,求他帶她遠走高飛。
尚玉衡轉過身,面無表情地一根根掰開陸怡君的手指。陸怡君死死地拽著,不肯撒手。那一天,是這個天之嬌女第一次哭,哭得撕心裂肺,天地動容,卻最終也沒有換的心上人回頭一顧。
最終,陸怡君還是鳳冠霞帔,十里紅妝入宮為后。
次年,便誕下太子。
陸怡君大婚的那天夜里,尚玉衡與陸放舟顧云庭一起坐在西城樓上喝酒。三個少年喝得酩酊大醉,砸碎酒壇,放聲高歌。從這一天起,他們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站得有多高,就有多么不自由。
他們的人生軌跡,從出生的那天起已注定。
再后來,陸放舟入鳳翎衛,父母之命與江家長女江臨月定親。
行定親禮那天,陸放舟離家出走。尚玉衡與顧云庭找到他時,這家伙已經喝得東倒西歪,大著舌頭罵著,老子才不要娶那塊木頭!一臉貞潔烈女的假清高,瞧著就惡心。
尚玉衡和顧云庭坐下來,陪著他一起喝。
顧云庭一手拎著酒壺,一手指著陸放舟的鼻子罵,特么你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人家江臨月可是京都第一才女,又是個大美人,要不是陸家權勢遮天,輪得到你這個夯貨!
顧云庭又問尚玉衡,喂,你以后想娶什么樣女人了?
尚玉衡沉默,一杯接著一杯喝酒。
十七歲,尚玉衡與顧云庭一同入鳳翎衛。
那天晚上,兄弟三個照例湊到一起尋個地方喝酒聊天。
路上,不知哪家的小丫頭離家出走,幾個家丁在后面窮追不舍。經過他們身邊時,那小屁孩突然抱住尚玉衡的大腿,眼淚汪汪求他救救她。尚玉衡沒有動,小屁孩子驚慌失措繼續往前跑!
陸放舟很不滿,操!老子堂堂京都四公子之首,為啥不抱他大腿?
顧云庭哼唧,就你那張臉,嚇哭人家還差不多。
尚玉衡沒有應聲,冷著臉一路跟著方才那小姑娘。一直跟到淇水斷橋,看見那個圓乎乎的小丫頭將身上的首飾一件件拋給追著她的人,可那三個男人仍一步一步逼進。
小丫頭退無可退,眼神悲涼而絕望。
不知為何,尚玉衡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曾經無數個深夜跪在娘親畫像面前,父親拿著劍鞘一下又下一抽打他的情形。當時的他,一直死死盯著畫中身著一襲春衫巧笑倩兮的美貌女子,多希望畫上人能突然走下來,抱住他說,乖,別哭,娘親給你做好吃的。
可是沒有那個人。
即使是說愛他刻骨的陸怡君,也永遠是盛氣凌人地遠遠望著他。
小丫頭轉過身,正欲往水里跳時,尚玉衡飛躍而起,一把將她抱在懷里,悠悠落地。
小丫頭滿臉淚痕,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盯著他,如漫天星辰閃耀。她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鬧著要以身相許。她強拽下他貼身所戴的螭龍云紋玉佩,說是定情信物。
不多時,小丫頭的家人趕到。
一個儒雅華貴的中年男人將小丫頭從他身上扯下來,丟下一只錦盒,便飛快騎馬離去。
顧云庭好奇地撿起錦盒,打開,是一沓銀票,價值千金。
此后,尚玉衡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