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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云庭是個愛弄風雅之人,抽中袖中的沉香木三十二骨折扇,搖了搖,“去,當然要去。”
一樓二樓的大廳比不得三樓雅間,圍著中間大廳一溜的看臺,只是用梨花木豎屏風隔出一間間不足丈方的小閣子,外罩紗簾,底下戲臺風光盡收眼底。
陸放舟睡得像頭死豬……哦,不,死豬都比他好點,好歹不打呼嚕吧?
尚玉衡命侍衛承影和純鈞守在外頭,與顧云庭一起下樓。隔間是早定好的,蹩在樓梯后頭極不起眼的一間。顧云庭雖然嫌棄不已,但曉得尚玉衡的不愛出風頭的性子,只得忍著。
坐定后,顧云庭上下掃了一圈兒,這地方果真是女子多。三三兩兩的小姑娘湊到一堆吃著點心瓜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偶有男人,那也是與心上人私會來的,一對人兒依偎著喁喁私語。像他與尚玉衡兩個大男人面無表情一聲不吭純粹坐著聽曲的,顯得十分可笑。
不多時,唱彈詞的小姑娘與一位中年男人坐定,輕撥琴弦,咿咿呀呀唱起來。
尚玉衡脊背如松,一動不動,像是聽得極入神。
顧云庭聽了一會兒,便有些不耐煩了,搖著骨扇,唉聲嘆氣道:“玉衡,如今你也成親了。只剩下我孤家寡人一個,唉,可憐啊……”
尚玉衡瞥了顧云庭一眼,正納悶這小子發什么神經?又聽顧云庭接著嘆道:“實在是哭著喊著要嫁給我的姑娘太多,我挑花了眼,怎么辦?”
尚玉衡望著他,不說話。這小子一緊張就會抽出扇子搖個不停,還自以為掩飾得極好。
果然,顧云庭手中的扇子搖得愈加風騷,躊躇良久,才低低道:“下個月,晚衣就滿十五了?!?
十五歲,對尋常姑娘家來說就要將長發挽起,及笄,嫁人。但對于西昌門外九離江畔京都第一教坊云闕樓的姑娘來說,卻是行開|苞禮,掛牌迎客的日子。
每每思及此,顧云庭就心如油煎。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15章 竹馬來
尚玉衡淡淡抬眸:“此事與你何干?”
“我……我喜歡她?!鳖櫾仆ヒ粡埱文橆D時漲得通紅,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艱難道,“我知道,你定會罵我沒出息,竟會對個娼門女子動真情??赏硪隆硪滤c別的青樓女子不同。晚衣雖墮入風塵,卻身潔如蓮,高華無雙。你雖瞧不上她,可我知道她心念念的只有你……如今你已成親,尚家家規,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我想,這回……這回她總該死心了吧?”
尚玉衡沉默,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直盯著顧云庭。
這種沉默比打罵令顧云庭更感到恐慌,卻仍強撐道:“我是真心喜歡晚衣?!?
他們口中所說的“晚衣”,本名“向晚”,是尚玉衡故去母親蕭氏胞妹之女。
蕭家與顧家一樣,本是百年的名門望族,簪纓世族大家。十多年前卷入儲君之爭,被當今的慶隆帝以謀逆大罪抄家,原本是判定男人流放南疆蠻荒之地,女人淪為官妓,家財盡數充公。
蕭家抄家時,尚玉衡才不到五歲,只從旁人口中隱約得知蕭氏一族出了事,卻沒有具體的概念。彼時尚家本就日薄西山,又遭逢接連喪親大難,撇清干系都來不及呢,哪敢再惹禍上身?
等到尚玉衡長大成人,蕭氏后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即使尋到一兩個,亦是旁枝遠親。
尚玉衡查尋良久,得知母親的直系親屬只剩一個小姨母家的妹妹尚幸存。抄家時那小女娃才一歲多,即使還活著,恐怕也是縱使相逢應不識。誰能想到,兩年前的一次偶遇,尚玉衡竟一眼認出。原因無它,實在是那姑娘與尚玉衡母親生得太像。
尚玉衡的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他沒見過她,家里留存的只有一幅舊時畫像。
那姑娘竟像是從畫像上走下來一般。
但這一切,尚玉衡沒有告訴任何人,表面上甚至以一種近乎冷酷的輕怠態度對待向晚。因為尚玉衡深知“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眾必非之?!标懛胖坌惺绿^張揚高調,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們三人。如今向晚只是尋常墮入風塵的良家女,贖身消籍并不難。若被扯出蕭氏一族的往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風波。
顧云庭雖比口無遮攔、沒心沒肺的陸放舟稍微好些,卻也是個心無城府的孩子脾氣。向晚贖身的錢物他已準備妥當,為免節外生枝,尚玉衡一直對此事絕口不提。
“云庭,我們是兄弟,才奉勸你一句。”尚玉衡漠然開口,“顧家是絕不可能容許你娶罪臣之女進門,更何況她如今身處娼門,即使是你能替她贖身,納作妾室亦是難于登天。你是想讓她做你一輩子見不得人的情婦,還是打算始亂終棄,玩玩就算了?”
顧云庭一怔,愣愣道:“不會,我娘很疼我的,她一定不會反對……”聲音越來越小。他性子再單純,也不會傻到真忘了他們顧家向來視“聲譽”比性命還重要。
之前他每每提到晚衣,尚玉衡皆諱莫如深,他以為是尚玉衡對晚衣有意。那般皎如明月的妙人兒,哪個男人能不動心?他就算再喜歡,也不能跟兄弟搶女人。
可現在看來,他根本連搶得資格都沒有!
尚玉衡輕嘆一聲,沒再說什么。
他對顧云庭本還懷著一絲微茫的希冀,現在看來,果然是他想多了。顧家侯門似海,云庭性子又軟弱,絕非向晚好歸宿。罷了,早點替向晚贖身,離開那等是非之地吧!
這一聲嘆息令顧云庭如墜深淵,他端起酒盞,猛灌兩口,嗆得涕泗橫流!
“阿衡,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窩囊,一點沒用都沒有?”
“阿衡,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晚衣……”
“阿衡,你不曉得我以前多恨你。從小到大,只要跟你站一塊兒,女孩子的眼睛就只會往你身上看。就連陸怡君那個瘋丫頭,誰都不放在眼里,唯對你……”
陸怡君是陸家嫡長女,陸放舟的胞妹,五前年入宮,如今貴為大楚武慧皇后。顧云庭陡然意識到自己失言,趕忙閉嘴,縮著腦袋,做好被罵個狗血噴頭的準備??伤攘税胩?,也不見尚玉衡有反應,抬頭一看,這家伙竟直愣愣地望著樓下發呆。
他順著目光望下去,頓時眼前一亮。
綠楊春古樸精致的雕花木樓梯上,一抹驚艷的窈窕身影躍入眼簾。隔著簾幕,顧云庭看不清那女子的臉,只瞧得出是個絕色美人。
嘁,再美也不及晚衣半分。
顧云庭白了一眼尚玉衡:“阿衡,你不是……”
“哇!快看!門口剛進琮的白衣公子是不是京都第一才子江臨川?!”
“什么?江臨川來了!讓我看看!哇!真的臨川公子!”
“哇!哇!哇!”整個大廳都沸騰了!二樓隔間的簾幕紛紛被扯開,無數人涌到窗前,揮舞著雙手沖著樓下尖叫:“臨川公子!臨川公子!”
叫聲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