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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累了。
神明不會疲倦,這沒錯。
但是情緒上的跌宕起伏會讓神明產(chǎn)生一種類似疲倦的生理反應(yīng)。
哈迪斯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原來的計劃,他向尤妮絲吩咐道:去把我的禮物帶來。又派遣新來的寧芙,讓她去取一壺美酒。
哈迪斯不愛飲酒,無關(guān)好惡,他好像天生就沒什么愛好。但這不妨礙宙斯給他送酒。那位掌控雷霆的王者好像十分喜歡向他炫耀自己的富有,每每酒神狄俄尼索斯有了新酒,他都會讓赫爾墨斯給他送來,同時捎來的還有酒宴的邀請。
金發(fā)的神王常用仿佛施恩的語氣開導(dǎo)他:你可以來神界,畢竟沒有神喜歡在昏暗的,冷清的冥界參加宴會。他總是兀自得意,又在他的默然中兀自生氣。
哈迪斯并不關(guān)心宙斯的喜怒哀樂,但是那些美酒他都保存了下來,此時正好用來緩解納西索斯的疲憊,振奮他的精神只有酒神狄俄尼索斯釀造的葡萄酒有這樣神奇的功效,侍酒的女神赫柏就常常在酒壺里灌滿狄俄尼索斯釀制的酒水,把青春與歡愉送給眾神。
尤妮絲比取酒的寧芙早回來,她還沒有踏進餐廳,快活的聲音已經(jīng)響起:冥后殿下,禮物來啦!
納西索斯有些好奇,他猜想,哈迪斯會送他什么呢?
一束花?
他收到哈迪斯最多的禮物就是這個。
一盒糖?
冥王陛下已經(jīng)摸透他的口味,總能摸出糖塊投喂他。
又或者,一件武器?
對于哈迪斯給他送箭又送劍的行為,塔納托斯曾經(jīng)豪氣萬千地總結(jié)說:這就是男神的浪漫!
都不是。
哈迪斯的禮物,是一個亡魂。
淺金色的卷發(fā)盤在腦后,是成熟女性的知性優(yōu)雅,當(dāng)她笑起來的時候,卻仍舊保留著少女的熱誠:冥王陛下,冥后殿下!
那一刻,納西索斯好像看到了一大束葵花,正向陽盛開。
是歐律狄刻。
納西索斯下意識看向哈迪斯。
哈迪斯正注視他:你喜歡這份禮物么?
嗯,喜歡的。
原來笑容有力量。
看著歐律狄刻的笑容,他的心情也燦爛了許多。
哈迪斯告訴他:歐律狄刻會在我們的宮殿里做侍女,等待俄耳甫斯百年以后,他們會重新團聚。
納西索斯點頭,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他想,這次哈迪斯確實給了他驚喜。
這是一份很好的禮物,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幸福與圓滿。
這世上就是有這么巧的事,好像命運女神手里的絲線,偶然的交錯也會產(chǎn)生奇妙的反應(yīng)。哈迪斯做這件事只是為了讓他高興,卻在不經(jīng)意間鼓舞了他的精神:愛能超越生死,何況是一支愛情箭?
謝謝你,哈迪斯。
教會他愛與畏懼。
又給予他堅定與勇敢。
冥王陛下,您的葡萄酒。
來得正好!
身心疲倦的時候要飲酒,歡欣愉悅的時候更該喝!
從寧芙侍女的手里接過酒壺,納西索斯傾手,給哈迪斯倒了滿滿一杯葡萄酒,遞到他的面前:喝一杯吧,冥王陛下,這是回禮。
納西索斯端酒的手很穩(wěn),但在他的指尖,暈開了晶瑩的酒液,那是他倒酒時不小心灑出來的一點。哈迪斯的目光從他仿佛裹著霜糖的手指上移,看到他盈滿笑意的眼睛,那樣動人,好像碧青的湖面上,薄薄的晨霧被風(fēng)吹散,瀲滟波光晃蕩在他的心頭。
哈迪斯收攏手指,捏住酒杯,一飲而盡。再看納西索斯,他自己也喝了一杯,唇角沾了一點酒液,把他的嘴唇涂抹得亮亮的,比那指尖的晶瑩更誘人親吻。偏偏他又伸舌去舔,眼睛亮得驚人:好喝!
剛剛飲完一杯美酒的冥王殿下忽然感覺喉頭一陣干渴,他的喉結(jié)滾動一下,目光變得深邃。那美酒的甘醇于他來說已經(jīng)不再重要,他只想吻一吻伴侶的唇。
納西索斯又給兩人倒?jié)M了酒,抬頭時,正對上哈迪斯的視線。他頓住,捏在酒壺手柄上的五指緩緩收緊。來自恩納的男神在叢林里鍛煉出了超強的敏銳,他沒有看錯哈迪斯眼里的渴求,收斂在沉靜的深潭里,依舊滾燙,好像要把他點燃。
這種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見。
只是每一次見,都像稍縱即逝的流星,很快就被哈迪斯壓在了眼底。
那是一份被克制與尊重牽絆著的愛意。
納西索斯能夠感覺到,黑發(fā)的冥王已經(jīng)把克制刻在了心頭,也貫徹在了行動中。當(dāng)初那個在搶婚的夜晚就要他履行義務(wù)的男神,變成了他愛的模樣
或許,他該教會他新的知識了。
納西索斯垂眸,睫毛微微顫動,臉頰仿佛被酒意著色,飛上一片薄紅。
你們先出去吧。
他說。
開口才發(fā)現(xiàn),自己啞著嗓子,喉頭干澀。
他低咳一聲,讓自己的嗓音恢復(fù)正常,又故作從容地望向歐律狄刻:歐律狄刻,我很歡迎你到冥王神殿當(dāng)差,你先隨尤妮絲出去,她會好好照顧你。
尤妮絲自然當(dāng)仁不讓,接下來這個任務(wù)。她笑嘻嘻地牽起歐律狄刻的手,又招呼奉酒的寧芙和她一塊兒離開。
她是冥石榴林中最快樂的幽冥寧芙,納西索斯喜歡她的天真爛漫。她就像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淺白的心思一覽無余,和她打交道是一件讓人輕松愉快的事情。
然而這一次,或許是納西索斯心里有事,在與尤妮絲的目光相接時,他竟隱隱覺得她那雙彎彎的笑眼里藏著對他的促狹。納西索斯低下頭,下意識用兩只手捧起酒杯,淺淺啜了一口。
哈迪斯看著他的小動作,微微蹙起眉頭。就像納西索斯了解他,他也同樣了解納西索斯他的納西索斯在緊張。
他為什么還是緊張?
是他給他的安全感還不夠么?
還是歐律狄刻和俄耳甫斯的愛情反而牽動了他內(nèi)心的敏感?
哈迪斯并沒有因此感到厭煩,在他的眼里,納西索斯那些反復(fù)多變的情緒都是可愛的。他的戀人總是太獨立,好像多給他一點點依賴都怕自己變軟弱,偏偏他又會在他的面前自然流露出苦惱的情緒。
像最警惕的刺猬在感覺無害的時候袒露出白白的,柔軟的肚皮。
嗯?
納西索斯抬眼看他,哈迪斯依舊愛不釋手,又在他的發(fā)頂拍了拍。
蓬松的,柔順的,讓人滿心都是愛憐。
我最喜歡納西索斯了。
他說。
聲音低沉,說話的內(nèi)容卻像小孩子天真的表白。
納西索斯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卻誠實的一抖手,險些把手中的酒杯拋到地上。反應(yīng)過來,他把酒杯緊緊抓在手上,指節(jié)繃得發(fā)白,臉頰卻微微透著紅:怎么突然說這種話,真是膩歪!
話說出口,納西索斯就后悔了。
他不應(yīng)該是這種反應(yīng),他明明決定要教哈迪斯一些新的東西。剛剛就是很好的機會,他怎么就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