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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說她中的是一種“醉顏酡”的毒藥,此毒毒性不烈,并不會立刻致人死地,卻會令人不斷昏睡,無法從睡夢中醒來,若不及時救治,最終只能在睡夢中死去。
所幸林先生醫術高明,知曉解毒之法,如此方將她從鬼門關口拉了回來。
秦放歌身上余毒雖未除盡,但經林先生的精心調治,已能下地隨意走動,面色精神都好了許多。林先生為她切脈診治之時,他便一直站在后面凝目觀看,神情一如既往地冷峻陰郁,眸中光芒閃爍,似有質疑之色。
“已差不多了,十二姑娘不必擔心,再服一劑藥,這醉顏酡的毒便可完全解去。”林先生仔細替她把過脈后,面露欣慰之色,“我這就去開藥,讓藥僮煎好了給姑娘送來。”
聞聽小藥僮還活著,阿瑤也自松了口氣,含笑對林先生道:“多謝先生。”
林先生搖頭道:“姑娘不必客氣。”心下卻是感嘆,這姑娘實在也是可憐,先是斷了腿,跟著便又中毒,卻也太多劫了。
他嘆息著轉身,回頭來看向秦放歌。
秦放歌并無要走的意思,道:“林先生請先走,我尚有幾句話問她。”
林先生雖憐惜阿瑤,礙著葉如誨的面子,卻也不好說什么,只道:“十二姑娘才方醒來,身體尚自虛弱,秦爺長話短說,別太累著她了。”
秦放歌道:“我知道了,先生放心,只幾句話不會累著她的。”
林先生無奈,搖著頭且行且嘆,徑自開門出去了。
秦放歌看房門關上,這才走至床邊,居高臨下目光炯炯地審視阿瑤片刻,見她坦然回望自己,雙眸清澈如水,并無絲毫躲閃退縮之色,方緩緩開口:“你是怎么中的毒?”
阿瑤微欠起身,輕咳了聲,道:“是相爺的意思。”
“他要毒死你?”秦放歌扯起唇角,嗤笑一聲,“這么說,他已不信你了?”
阿瑤無語,垂目看著搭在胸口上的薄被上粗劣的紋路,濃長黑睫如蝶翅般微微顫動,好一陣才道:“我不知道。”
秦放歌面無表情地又看她許久,道:“他不信你,那我便信你一次好了。”
她仍是不語,安靜沉默,蒼白的臉上隱隱有淡淡的哀傷。腦中依稀還有昏睡之前的某些片段,唐庭抱著她在她耳邊說了許多的話,大半她想不起了,只大略記得其中幾句,斷斷續續的,拼湊起來便是那么一個意思。
那個人的確,已不再信任她。
“多謝秦爺。”她終還是開口道謝,略遲疑著又道,“若秦爺不嫌棄,十二愿再跟隨左右侍奉。”
秦放歌沒有立刻回應,若有所思地看她片刻,并未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大罵她厚顏無恥,哈地笑了聲,道:“侍奉左右……也包括侍奉枕席么?”
阿瑤愣怔住,但看秦放歌那副神情并不像是十分認真的樣子,便知他是在說笑。秦放歌雖狂放不羈,心氣眼界卻是極高,似她這般以色事人的女子,在他眼里只怕連給他提鞋都不配,又豈會真叫她侍奉床榻?
她由是放了心,淡淡道:“秦爺這是在說笑么?”
秦放歌挑挑眉,反問:“你看我像是說笑?我若是認真的呢?”
“多謝秦爺抬愛,只是十二身份低賤……實在配不上秦爺。”她垂下眼避開他咄咄逼人的眼光。
“不配?只怕你是只愿侍奉你的相爺罷?”他唇邊又浮出慣常的譏嘲笑意,“便是他要你死,你也只愿侍奉他一個人。”
“我……”阿瑤咬咬唇,道,“并不是秦爺想的那樣。”
“那你為何一再不肯?”
“并非不肯,實是配不起秦爺。”
她說話的語調并不強硬,甚至有些軟糯,然姿態卻是從容,不卑不亢,反反復復就這么幾個字,配不起配不起,一再表明自己的決心,她不肯!
秦放歌忽有些惱怒,卻發作不出來,哼道:“不肯就不肯,說這么多遍做什么?我難道還會逼你?”說到此處,似是想起了什么事,面上微有訕色,頓了頓,轉開眼干干地咳了聲,“當然,獨峰山那晚,……是個意外。”
阿瑤驀地撇過臉去,身子微不可查的輕顫,臉色煞白,竟是一絲血色也無。
時過境遷,秦放歌再想起這件事,竟覺有些無地自容,匆匆瞥她一眼,掉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卻又頓住,立在屏風那一側道:“既然你如今已無處可去,那便跟著我好了,反正你還差我一條命,總是要還給我的。”
這便是收留她了?
竟這般容易……
可她卻覺得疲憊不堪,輕輕合上眼,慢慢倒回枕上,腦中紛雜,這些時日里的種種過往,匯成一幕幕影像滾滾地來,又滾滾地去,最后只剩下一句話反復在耳畔回響:“相爺命你想法子留在秦放歌身邊,隨他去岳州……”
隨他去岳州,她之所以中毒不死,便是為著這個。
那個人從唐連帶過去的只言片語中洞察到了最關鍵的一點,于是隨機應變,重新布局,故意留下一個豁口,將就要到手的獵物放了出去。可又不能完全放出去,他需要有個人幫他看著獵物,以便使局勢,隨時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時她便成了最合適的人選,被拋至獵物身邊。
他所要的不過是隱在岳州的某位神秘人物,這叫放長線釣大魚。
阿瑤不知道唐庭是什么時候走的,但她確信他沒走遠,此時此刻,或許他就在某個隱秘之地悄無聲息盯著他們所處的這家小小醫館,也不知什么時候,他就會忽然跳出來找她。
秦放歌走后,她闔目小睡了會,小藥僮便端著熬好的湯藥送了進來。
看到小藥僮安然無恙,阿瑤總算安心,問他道:“那日沒嚇著你吧?”
小藥僮搖頭,然眼中的驚惶之色卻出賣了他,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孩兒,也難為他這么強撐著。她不覺好笑,忽而想起那個年紀時的唐連,比這小藥僮要高一些,膽子也大得多,遇事總沖在她前面,生怕她受了人的欺負。
想及往事,她心中便有融融暖意徜徉,伸手摸摸小藥僮頭發,道:“別怕,以后不會有人再傷你了。”等他們離開,這小鎮上便再不受各種紛爭的影響,林先生他們便又能過以往安靜寧和的日子了。
小藥僮睜著一雙晶亮的眼目不轉睛看她,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阿瑤苦笑了聲,有什么好謝,說起來也是她連累了他們,只不知唐庭后來為什么會放過這小藥僮?他完全可以趁她昏迷不醒的時候殺了這孩子,可他居然沒有動手。
小藥僮道:“姑娘是好人,好人有好報,以后姑娘一定會大富大貴的。”
她笑,這便不必了,大富大貴又能怎樣?為今她只求安安穩穩度日,可惜,便是這點微薄念想也不能如愿,日后還要經歷怎樣的大風大浪,她完全想象不到。該怎樣才能從這看不見的無形漩渦中間擺脫出來?遠離這是非之地,從此再不受制于人,她暫時還想不出,可是,總有法子不是?
也許……但愿如小藥僮所說,好人能有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