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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肉的靈魂就是這層軟糯的肉皮,若是先煎熟了,就會變韌變硬,反而破壞了口感。
砂鍋里墊上一塊竹箅子,防止肉直接接觸鍋底而燒焦。再鋪上蔥段、姜片,最后把肉塊皮朝上碼進去,倒入生抽、老抽、炒好的冰糖漿水和花雕酒大火燒開后,轉小火慢燉即可,火候足時他自美。
起碼要燉半個時辰,關鶴謠就先牽著掬月去院子里曬太陽,留給蕭屹足夠的個人時間。
燉煮的過程中她翻了兩回面,最后取出肉塊,撒上紅棗,又倒了些花雕酒再上鍋蒸。
這東坡肉是她的拿手菜。在現世時,餐廳食客幾乎人手一份。
她當時特別定制了一掌大的小陶罐,上面雕著餐廳的logo,一罐一塊肉,精巧可愛,一開罐肉香撲鼻。只是現在條件不允許矯情,就這么大鍋蒸吧!
關鶴謠收拾好廚房,這才敲敲正屋門,走了進去。
一看到屋內的光景,她險些笑出聲來。
蕭屹姿勢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還是他萬年不變的倚床半坐,只是換上了新衣,整個人的氣場都煥然一新,莫名其妙的閃閃發光。
“小娘子手藝真好。”
關鶴謠抿嘴,終于被他語氣中真實的快樂逗笑了。她還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勉強能穿而已,料子也是最便宜的粗布。
“我沒做過男子衣衫,這兩天瞎做的。”
蕭屹聽著這話卻更加快樂了。
關鶴謠覺得蕭屹怪可憐的。
一天只能躺在床上,還毫無隱私,只是能稍微活動擦洗一番就這么開心。于是問道:“蘭家哥哥,你悶得慌嗎?我拿幾本書給你看吧。”
書是高價物,一本普通的書都不下一兩錢銀子,蕭屹沒想到關鶴謠能抱來兩大摞。
蕭屹隨手翻看,發現除了《三字經》、《千字文》和字帖這些給掬月開蒙的書以外,剩下的書體類繁雜,各種食譜、游記、史書,還有不少涉及水經地志、耕種手工之術,甚至還有幾本刑典法令。
翻著翻著,蕭屹看出了端倪,八成以上的書都是手抄本,而且是同一人抄寫的。
“這些書…是小娘子抄的?”
“是呀,我哪里買得起這些書啊。都是書肆老板心善,允我拿回來抄的。”
蕭屹抬手,輕輕撫過那秀美的簪花小楷,“小娘子字寫得好。”
關鶴謠一笑,萬分感激媽媽讓她從小練書法,在這方面沒有問題。
“這個…《天外雜記》,我倒是從未聽說過。”是刻印本,還是個有好幾本的系列,作者飛鳶客。
關鶴謠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僵直,顫顫巍巍剛要回答,一邊掬月已經無不驕傲地表示:“那是小娘子寫噠!”
關鶴謠穿越過來,很快花光了原主乳娘留給她的積蓄。
于是為了活命,她拋棄良知,含淚做了抄襲狗。
作為一個多年以來,浸淫于各種韓劇、美劇、日本動漫以及無數網絡小說的現代人,關鶴謠血液中狗血的含量,以及大腦中好梗的容量可謂領先大宋人民至少五百年。
她把古今中外所有能想起來的故事寫下來,別說小說、電影、劇集,就是很多童話、神話傳說都沒有放過。
她文筆自然不足以通篇古文寫作,故事敘述也無法如原作那樣細膩,但是只要有大概的情節,再由書肆老板找人潤色文筆,居然也成了一篇篇非常新穎的小短篇。
嗨,誰看文不是看個情節和人設?
換句話說,關鶴謠——大宋《故事會》寫手。
在書肆老板的幫助下,她出了幾本書,掙到了一些錢,才得以養活自己和掬月。
但關鶴謠確實對此非常羞愧,想以頭搶地那種羞愧。
多少人傾盡心血,以筆寄情的傳世名作,被她套上符合這里風俗審美的殼子,粗糙地賣了。
大仲馬要是知道他筆下的基督山伯爵成了一個鋃鐺入獄的窮書生,他跌宕起伏的滄桑一生被關鶴謠團成不到兩千字的小短文,怕是要當場氣活過來,用手杖往死里抽她,而一旁的施耐庵、莫泊桑、蒲松齡、安徒生都會幫忙按著她。
直到一個月前,關鶴謠耗盡了故事儲備。
好在此時她已經讀了足夠多的書,見了足夠多的人,完成了初期人類觀察。她確定這個“大宋”非常深厚地承襲了唐風,年輕女子在外經商不算罕見,這才敢走出去擺攤掙錢。
這幾本《天外雜記》是她黑歷史,掬月引以為榮,關鶴謠深以為恥。
關鶴謠正捂臉默默哀嚎,猛然想起一件事。
救下蕭屹時,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打擾小娘子賞月了”,那他必然是聽到她吟那首《水調歌頭》了。
一問,果然如此。
“忘掉!”關鶴謠滿臉通紅,“那不是我寫的!千萬不要為這個崇拜我!忘掉!現在!馬上!忘掉!”
她可沒臉再去抄襲詩詞,拼命守護著不存在于此的蘇東坡的著作署名權,“這首詞是蘇軾蘇先生寫的。姓蘇,名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是他暗中教給我的,你們不要外傳啊!”
掬月驚呼:“是教你東坡肉的那位先生嗎?”
“……對,就是他!”
“好厲害呀,還教給你什么了?”“他住哪里啊?”“之前沒聽你提過呢…”
關鶴謠被掬月十萬個為什么逼得崩潰,一旁蕭屹咬著牙想著東坡先生到底是誰,和小娘子什么關系。
吃到第一口東坡肉的時候,蕭屹對這個什么東坡先生的敵意倒是輕了一分。
白瓷碟里,規整的肉塊如紅瑪瑙一般紅亮閃耀。醇濃的滋味自中有一絲絲綿長的酒香。瘦肉酥軟而不干柴,肥肉香糯而不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