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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由我作主,小少爺。”愛德森軍師面中透出幾絲無奈,安慰一句,“都會處理好的,不用擔心。”
關門聲切斷視線。
他慢慢回到餐桌前,舉目從長桌首端望到盡頭只有他一人,餐品也早已冷卻,飯總還是要吃的。他低下頭,眉眼鼻口都埋在吊燈頂光的陰影里,餐刀切開渾如冷炙的焦棕肉排,送進口中,放在后槽牙間咀嚼碾斷一根根纖維,銀匙舀起蠟白湯水抵上嘴唇稍微傾斜,流淌進唇縫,吃得安安靜靜悄無聲息。最后端過那盤蛋糕,內芯充填的奶油乳酪火山熔巖似的融化塌掉,笑臉歪歪斜斜,兩枚櫻桃滾進凹陷里挨在一起,形成滑稽的斗雞眼,一口一口挖著,難得還分出心思想,蛋糕的賣相垮了,味道也調配失誤地齁過了頭,他繼父那人挑剔得很,幸好沒送到他口中。一團乳酪像腐化的苦果黏糊糊滯在喉頭,使勁咽下,一滴水珠正巧滴落,隨著大口大口的低頭吞咽,很快更多眼淚滾過鼓鼓囊囊的兩腮沾上糕體,似要中和那過分的甜膩。
一下子好像嚼透了一生。
當個乖孩子。他們這樣教育他。于是他表現得乖巧懂事,從不提過分請求無理取鬧,一點任性局限在適度范圍內,像貓咪伸爪子輕撓主人的掌心,清楚如果恃寵而驕地抓破見血,恐怕要挨好一頓打。曾經對親生父母是如此,如今對繼父也是如此,自覺貼合他的棱角,以馴服換取他掌心傾斜漏下的一點寵愛——所以他無法開口吐露心意,不能在被規劃學業道路時出聲否決,不會在被爽約了晚餐后嗔怒地要求補償——他如此乖巧體貼,任由對待,任由拿捏,所以他一無所有,距離成年最后的時間眨眼過去,很快被送到遙遠的異國學府,畢業后被安排結婚,搬出莊園,和繼父愈行愈遠,最后只剩下單薄的法律關系與偶爾回來的生疏問候,少年人的初戀在萌芽之前入殮。那樣就是一生。
幾乎將他刺痛。
銀匙墜在餐盤上敲出“啪”的一聲,仿佛一首曲譜的分章斷句。
別當乖孩子了吧。
少年忽然站起,像倏爾起飛的鴿子一樣毫無征兆,撞開椅子,不顧女仆攆在身后的驚呼,朝著門口奔跑而去。
總歸是要落幕,為什么不最后任性一把、以自己想要的方式。
屋外落著滂沱大雨,密集雨絲在窗上鞭撻出交錯水痕,驟風摧折樹枝扭出狂亂舞姿,初夏的傍晚濃墨吞吃暉色,黑云瀝出一把洪水沖刷孤島般的宅邸。跟什么俗套的愛情電影一樣,少年義無反顧一頭扎進狂風暴雨,外套來不及披,女仆亦步亦趨跟著的焦急呼喊甩在身后,堪堪遞來的雨傘也絆折在腳底。瓢潑雨水將他澆透,石子路上淤積水洼,微型湖泊連綴著蔓延向盡頭,被他深一腳淺一腳踩出連串水花,他奔跑追逐著駛遠的車輛,撲面雨點成了阻撓的蜂群,遮蔽燈光的樹影也同他開玩笑,嘩啦雨聲更惡作劇地淹沒他全部呼喊,像一條孱弱的魚,竭力擺動背鰭幾乎是在雨水中游動,追攆著一尾遠去的帆船、一種意象、一個奢望、一顆星辰。遠處幾聲獵犬躁動的吠叫,很快連成一片,樹根節瘤不知何時長進路中,壞心眼地將他絆栽在地,膝蓋手肘磨出一片模糊血肉,四肢摔得劇痛,只能蜷縮任由雨水拍打,或許幸運女神垂憐,聲音到底傳達一點,行遠的車掉頭駛回,長燈劃過,在他身旁停下。撐開的黑傘擋過雨水,一雙手抖開外套將他包裹住抱上車,少年一挨上繼父的體溫就一個勁往深處縮,塔爾緹斯望著懷里這團濕漉又狼狽的小家伙問他要做什么,金色腦袋貼在胸口聳動著悶聲說先送我回去再告訴您,乖巧的小狗難得任性,伸爪輕撓試探主人為他預留的包容余地有多大。愛德森蹙起眉欲言又止,塔爾緹斯半晌沉默,最終抬手示意司機驅車返回。
多耽擱也是耽擱,索性徹底不急了,少年被繼父托著后腰和腿彎抱進臥室,換掉一身濕透的衣服,又給傷口消毒上藥。門外愛德森看起來完全放棄催促他的老板,整個人跟漏風的紙簍一樣冷颼颼杵著,房內少年羞赧張著||兩||條白生生的腿,由塔爾緹斯捏著腳踝放直,剛才實在摔得不輕,原本白皙的膝蓋成了磕傷瘀爛的水果,又被雨水泡得發白,酒精棉一拂上去便吃痛地縮顫。塔爾緹斯手掌握得平穩,語氣不淡不咸問他現在能說了嗎,少年慢慢松開攥在手心的手指,仰面望著他,淡金睫毛勾勒的兩泊眸子里風浪戚戚,鼓起勇氣請求說,我聽說您這次要離開很久,下個月我生日的時候能不能回來,就那一天。中途閉了閉眼在心底為自己作補,是的,就那一天——沒有多過分,不需要禮物,不需要祝福,露一面也好,看一眼也好。底氣拖延泄露之前,舌尖落款在一個混合哀求與尊敬的稱謂上,父親。
Alpha的手掌平靜無波掂著他的腳腕,拇指劃過凸起的踝骨,纖長細白一截肢體襯在掌心里,仿佛可以隨意折斷的冰凌,忐忑之意漸起,落下的聲音到底慈悲地答應了他,“好,我會回來”,只是還跟著一句緩刑一樣的話,“不過,不要有下次”。
總歸,他還是得到了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