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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茫然點頭，卻沒有進(jìn)耳房，慢慢踱步，踱到了隨墻門上。向北看，一片杳杳的紅。天氣越來越冷了，夾道里的風(fēng)大，吹得人鬢邊生涼。她必然也聽說了他和豫親王布庫的事，不知她是個什么態(tài)度。他有些擔(dān)憂起來，如果她怪他怎么辦？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做錯了，然而踏出去了無法挽回，只有硬著頭皮往下走。

頌銀回來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天是鐵銹紅的，絲絲縷縷的浮云飄蕩著，像傷口上凝結(jié)的白膜。

蘇拉上前插秧，“先頭容大人來找您，遇上您沒有？”

她搖搖頭，“沒見著。什么時候來的？”

“有一個多時辰了，可能等您您不回來，這才走了的。”

她站住腳，嗆了口冷風(fēng)，噎得滿眼的淚。抬手擦了擦，頰上冰涼一片。慢吞吞回值房換衣裳，今晚不用上夜，這個點該出宮了。

出東華門，天正擦黑，遠(yuǎn)遠(yuǎn)有兩盞燈籠在筒子河那邊閃爍，她也沒留意，大概是接她下值的轎夫吧！她從橋上過來，那兩盞燈迎上前，挑燈的沖她打了一千兒，“給佟大人請安，請佟大人借一步說話。”

她皺了眉，“你們是什么人？”

長隨打扮的人往南一指，龍爪槐下停著一門轎子，她凝目細(xì)看，轎檐下燕飛翩翩，應(yīng)當(dāng)是女眷用的。

她走過去，才要開口問，轎簾打起來，簾后露出容太太的臉。她吃了一驚，“太太怎么來了？”

容太太和煦笑著，“你當(dāng)值忙，入冬之前不得空閑，上府里又不方便，我有幾句話想同你說，只好來這里等你。”

頌銀心里明白大約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提親，沒有去佟府不方便的說法。其實她今天也在反復(fù)考慮，究竟接下來的方向在哪里。家里老太太冷了心腸，容家這頭又懈怠，這回來少不得是做了斷的。

果不其然，容太太好言好語說：“今天容實和豫親王布庫的消息傳回家，把家里人都驚壞了。老太太上了年紀(jì)，經(jīng)不得這樣的嚇唬。要是爺們兒尋常過招倒罷了，可容實傷了豫親王，再聯(lián)系前兩天的事兒……叫人心里怎么想呢！我的意思是你們先涼陣子，我和容實也說了，他自然不肯聽，我想來想去，還得來托付你。你姐姐給了我們家，我們拿你當(dāng)自己閨女似的，有話也不避諱著你。容實自小荒唐，到大了，拜了官，這兩年才漸漸有了人樣兒。可他是個炮仗，一點就著的主兒，這么下去仕途還是其次，怕就怕他惹禍上身，到時候撲不滅那火星子。二姑娘，你是聰明人，天下父母心，你一定能體諒咱們的。我不是讓你們就此一刀兩斷，是略緩緩，少見面，等事情放涼了再議婚事，不知你等不等得？”

頌銀心里都明白了，問姑娘等不等得，根本就是了斷的謙詞。她雖不像平常姑娘，到了年紀(jì)就著急嫁出去，但是既然兩情相悅卻遲遲不下聘，她要是說愿意等，豈不是傻了？

她心里發(fā)酸，含著眼淚，喉嚨里哽得說不出話。她想表態(tài)，可越是著急越是緩不過來。

“我……”她覺得腸子都打了結(jié)，針扎似的疼。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么一天，叫人找上門來回絕，臉面果然成了抹布。還是家里老太太說得對，越卑微，人家越不拿你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還能怎么樣？死乞白賴的事她做不出來，就這么完了嗎？兩家結(jié)親不是單純的小夫妻過日子，關(guān)乎整個家族。牽涉的人越多，要顧及的也越多。她順了口氣，慢慢點點頭，“我能體諒太太的苦心，這程子事兒一樁接一樁，莫說您，我自己也覺得煩憂。我是個姑娘家，我盡自己所能各處周全，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到了這一步，我無能為力，太太說得很是，好漢不吃眼前虧，能避一避也是對的。”她一手撐著轎桿，身子都在顫抖，有多艱難才能說出這些話來，每一句像都剜心似的。但是不能表現(xiàn)出來，叫容太太說他們?nèi)菁覂鹤硬灰耍图钡冒l(fā)抖發(fā)暈么？她盡量挺直了腰板，努力維持自己的尊嚴(yán)，笑了笑道，“我這里太太放一萬個心，我知道輕重利害。只是給老太太、太太帶去麻煩，我實在是很慚愧得很。今兒您來，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請您帶話給二哥，請他珍重，萬事緩和著來。我不敢說能幫他什么忙，就算以后咱們有緣無份，我也會盡我所能來維護(hù)他。”

她說到最后出乎容太太的預(yù)料，她上去拉她的手，澀然道：“二姑娘，你不知道我們有多喜歡你，可眼下形勢不由人，委屈你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是和你不成，是咱們?nèi)輰崨]福氣，日后就算再娶親，也難找到賽過你的了。你們都是實心眼的好孩子，沒法兒，胳膊擰不過大腿，誰叫咱們?nèi)堑氖悄侵鲀骸！?

她只是頷首，這時候多少慰藉的話都是無用的，更增苦痛罷了。她替她打了簾子，“太太回去吧，天晚了，您出門不方便。請?zhí)嫖医o老太太帶好兒，將來有機會我再上府里給她老人家請安。”

容太太心酸起來，這么好的孩子，平白撂了多可惜。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這會兒不狠心，容家就沒治了。

再看她一眼，她站在轎旁，牽著袖子微傾身子，有風(fēng)骨，絕沒有卑躬屈膝的奴才樣。容太太不由感慨，也許她會有一番大成就，容家這座小廟終歸裝不下她。

頌銀送她上轎，放下轎簾看轎夫擔(dān)起來走進(jìn)黑暗里，她伶仃站了很久，寒風(fēng)吹在身上，直到把手腳都吹得冰冷，才想起回自己的轎子。

心頭苦一陣，酸一陣，只是氣息奄奄，到家感覺人都死了一大半。金嬤嬤和芽兒起先未察覺，打簾迎她，告訴她府里今天發(fā)生的趣事。她哪有那心思，邁腿出來，忽然發(fā)覺挪不動步子了，雙膝一軟便跪在了青石路上。

金嬤兒嚇得失聲尖叫，“姐兒……姐兒怎么了……快叫人！快叫人！”

府里頓時亂了套，這么個金貴的當(dāng)家姑奶奶，要是出了紕漏家得塌。于是出來一大幫子人，七手八腳抬回屋里，大太太放聲大哭，“我的二妞，你可不能嚇唬額涅。到底是怎么了，哪里撞了邪祟么？”

她倒在床上不說話，眼淚洶涌流下來，像黃河決了堤，堵都堵不住。

老太太傳轎夫來，四個轎夫垂手站在臺階下回話：“奴才們照例在東華門外候著二姑娘，二姑娘出宮的時候還好好的，就因為容家太太和她說了兩句話，成這樣了……”

老太太氣得臉色鐵青，“好啊，惹不起砂鍋惹笊籬，瞧咱們佟家好欺負(fù)是怎么的？有什么話不敢登門說，上宮門上堵孩子，這是人能干的事兒？”沖外頭吆喝，“給我備轎，去錢糧胡同！把我們孩子害得這樣，脖子往王八殼里一縮就完了？”

二太太忙上前勸阻，“您去說什么呀，這是個暗虧，吃了就吃了，尋上門也沒個說法兒，還弄得自討沒趣。”

頌銀緩過來，撐著身子道：“阿奶別去，給我留點兒臉吧！”

她這么一說，眾人都明白了，猜的沒錯兒，容家是服軟了。容實有那股子勇往直前的勁兒，他們家那兩位女主兒考慮得周全，斟酌再三還是決定放棄了。

這么著也好，各走各的道兒，他們家不愁娶，佟家姑娘也不愁嫁。

老太太在炕前安慰她，“沒什么，橫豎沒定下，趁早自尋出路，誰也不耽誤誰。你呀，就是太頂真了，小孩兒家鬧著玩的，大人沒答應(yīng)，放進(jìn)去那么多感情，到如今虧不虧呀？這會兒明白還不晚，沒成親，一切有可恕。要是拜了堂鬧起來，那才真叫人嘔死了呢！”

頌銀心里亂得一團(tuán)麻，不想聽老太太絮叨，掀起被子蒙住了腦袋。這么一來大家就不再啰嗦了，束手無策地看了半天，留下大太太和她房里伺候的人，其余的都散了。

太太心疼肝斷，坐在她炕前不挪身，輕輕叫著，“二妞，額涅的肉，你可別嚇唬我。遇著天大的事兒先想額涅，我和你阿瑪都指著你呢，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們倆怎么活？”

她在被子里哭夠了，探出頭來，輕聲說：“您回去歇著吧，我沒什么事兒，睡一覺就好的。您也別問我經(jīng)過，那些話我不想回憶，過去就過去了。”

太太氣不過，“我得和你阿瑪合計合計，不能這么便宜了容家。”

她說別，“容實沒什么錯，您別怪他。其實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換個位置，咱們必然也這么做的，所以怨不得人家。”

太太大嘆了口氣，這么實心的孩子，到這時候還替人家說話，可見用情太深，錯付了。

☆、第52章

其實過去的十八年一直平順，頌銀幾乎沒經(jīng)歷過什么大波折。佟佳氏雖是包衣，卻在滿人八大貴姓里占了一個席位。家業(yè)發(fā)展到現(xiàn)在，闊名聲不及看金庫的關(guān)家、做藥材的那家，然而人人知道，他們的富是不顯山露水的富，論家底子，足以壓趴那兩家。有錢，有體面，家里父母恩愛不拌嘴，即便小時候不如金墨受重視，她依舊活得無憂無慮，不知道什么是愁滋味。如今大了，情字上艱難，也是別人硬施加給她的。她到這會兒痛定思痛，也許是自己對于感情太過草率了。當(dāng)初容家來給容緒求親，阿瑪捎帶上了底下的閨女，她就覺得自己和容實是順理成章的。說到底雖然在外當(dāng)官，她的眼界依舊不開闊，內(nèi)務(wù)府那一畝三分地，來往有交集的人，要不就是底下當(dāng)差的官員太監(jiān)，要不就是后宮的主兒宮人，容實像暗夜里的一抹流光，劃過她混沌平庸的世界。她看上他長得好，心眼兒正，就那么義無反顧地愛了，沒想到后來會出岔子，豫親王的出現(xiàn)令人始料未及。

她夜里和額涅同睡，靠在額涅懷里問：“您那時候和我阿瑪平順嗎？”

太太想了想道：“什么叫平順呢，我年輕那會兒和你不一樣，我在家?guī)椭愎_媽媽1管賬，基本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到了年紀(jì)了，家里張羅親事，你郭羅瑪法在伊犁當(dāng)總兵，原本不愿意答應(yīng)這門親事，說好好的外八旗，怎么和包衣結(jié)親呀，瞧不上你阿瑪。后來你阿瑪機靈，也會拍馬屁，趁著你郭羅瑪法回京探親，天天兒的來晨昏定省。你郭羅瑪法愛養(yǎng)鴿子，他連夜把鴿子經(jīng)都背會了，上鳥市找好鴿子。什么銅翅環(huán)、鐵翅環(huán)、墨環(huán)、紫環(huán)，他別的沒有，有錢啊，挑最貴的買。就這么，你郭羅瑪法被他收買了，說既然這么誠心，不答應(yīng)也不行了，就把我嫁給他了。”

頌銀嘆了口氣，“您也嫁著了，我阿瑪待您多好呀。”

“是啊，對你阿瑪，真沒什么可挑揀的了。他雖然有時候懶吶，身上有旗人的壞毛病，但他人不壞，知道什么事兒干得，什么事兒干不得。”太太捋了捋她的頭發(fā)，溫存說，“你小時候我請人給你算命，說你有六十年鴻運，命且好著呢！有錢花，有人使，樣樣順?biāo)欤@也能瞧出來，必定能嫁個好人家，要不上哪兒順?biāo)烊ィ咳菁疫@門婚，能成不樂，要不成，咱們也平常心。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和容實沒緣分，自有那個該當(dāng)配你的在家等著你。女孩兒嫁人就得那樣，男家求著告著迎回去的自然抬愛著，反過來哭著喊著要嫁的，過去準(zhǔn)沒好日子，擠兌也擠兌死你。容家太太來找你說話，不管說的是什么，我都覺得這不是門好親。虧得大妞不在她手底下，要不這么惡的婆婆，瞪水水干、瞪樹樹死，我的閨女可跌進(jìn)火坑了！”

頌銀沉默下來，裹上被子嘆了口氣，“您別提他們家了，往后越走越遠(yuǎn)就算了。”

太太道：“那這就打算兩不來去？拿定主意了？”

她嗯了聲，“要不還能怎么樣，我又不是個二皮臉，硬往上湊。”

太太說：“想得開就好，爺們兒爭風(fēng)吃醋惹禍，對容實沒有益處。那位要不是皇太弟，只是個尋常親王，鬧了就鬧了，誰也不怕誰。可如今呢，皇上身子不好，萬一龍御歸天，誰來克成大統(tǒng)？今天的六爺，明天的皇帝……得罪誰也不能得罪皇帝。你們硬要成親也不是不能，可成了親之后呢？容家不得善終，你還有好日子過嗎？照我說再瞧瞧六爺?shù)臑槿耍绻麑δ闶钦嫘牡模恪?

算計她那么多回，這種人怎么處？她閉上眼睛說：“夜深了，睡吧，我明兒還當(dāng)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