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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口的堂皇之詞他說出來都覺得可笑,齊鶴唳自問從不是什么心懷天下、格局遠大之人,他向來只想做江夢枕的小相公罷了,但情勢人情都逼得他不得不去做這個大丈夫,他望著天空伸出手,月光與飛雪都是握不住的,一如他再也無法挽回的人,夜深了,雪也越來越大,要我送你回去嗎?
不了,你先回去吧,江夢枕坐回原處拿起茶杯,我還想再待一會兒...
好,你...注意保暖,早些休息。齊鶴唳一個人走進風雪里,他身上沾染的香氣很快被江風吹得所剩無幾,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而后又很快被新雪覆蓋,好像沒有人來過一樣。
三天后,一封快馬急信被送進軍寨中,齊鶴唳拆開一看,見正是期盼已久的青羽軍的回信,信中的措辭很客氣,來使的名字更是熟悉,齊鶴唳略一思忖,這人不正是武溪春的大哥嗎!他抓著信急往江夢枕的營帳走,剛行了幾步又頹然站住,終是拜托南宮凰把信送了過去。
好事開頭便不止息,紅巾、黃眉三軍也都同意了會盟,甚至由主將親自前來詳談,四大義軍齊聚,局勢越發風起云涌,不知從哪里傳出一條聳動的流言,說是有人看見大江中躍起一條金龍沖天而去,此事一傳十十傳百,越說越是煞有其事。
南宮凰攏著手坐在江邊垂釣,瑜哥兒捧著一本史書坐在一邊靜讀,江夢幽有意讓江氏與玄甲軍的聯系更加緊密,便讓瑜哥兒稱南宮凰為老師,學些經史子集、帝王心術。南宮凰想要試探這孩子的才具和心性,這些天只帶著他到江邊垂釣,什么也不曾教授,只扔給瑜哥兒一本史書由他去看,這已是第十天,南宮凰見他不驕不躁心里已很滿意,終于和他搭話道:瑜哥兒,你從這書里讀到什么了?
瑜哥兒如冰雕玉砌般的小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我看的是,篝火狐鳴、拔劍斬蛇。
南宮凰眼睛一亮,故意問:你為什么單單看著兩個故事呢?
我們在江邊,每天只能看見鯉魚,南宮先生又為什么說看見了龍呢?
孺子可教也!南宮凰哈哈大笑起來,把釣竿從江水里提出來,指著筆直的魚鉤道:你記著,我教你的第一課不是讖語童謠、怪事異象,而是愿者上鉤!無論是篝火狐鳴還是拔劍斬蛇,這些裝神弄鬼的事最后能夠奏效,根基還在于順應了人心所向,人的所愿是什么、所求又是什么,馭人之術由此而始,你須仔細琢磨參詳。
瑜哥兒默默把他的話記在心里,這時營寨里傳出一陣高亢的號角聲,南宮凰收起釣竿,神色中難掩興奮,是義軍的使者到了!風云際會、魚躍龍門,我的話豈是虛言?
江夢枕在營帳里焦急地等著,青羽軍的使者已經在大帳里與齊鶴唳談了許久,他不知道結果如何、更急著要見武大哥一面,問問他武溪春的近況。
武大少爺這邊請,公子一直等著您呢!
碧煙撩開門簾,武大哥爽朗笑道:江公子,別來無恙?
三人雖只見過幾面,但因為武溪春彼此都不陌生,江夢枕趕緊起身上前,武大哥,書信不通、久乏問候,貴府眾人可還好么?桃源如今身在何處?
他與我的父母妻兒都躲在外地的莊子里,英揚帶人護著他們,想必是安然無恙的,勞煩江公子掛心了。
江夢枕心里一松,那就好...如今亂世飄搖,回想在京時的繁華安樂,真如一夢。
可不是么,青羽軍中有許多京城人氏,眾人所愿,也是打回京城、重返家鄉,武大哥嘆息道:青州營有你解囊相助,在三年前得以保全,我們京畿戍衛營就慘了,兄弟們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不過五百,后來遇到了同樣傷亡慘重的羽林軍,三合為一點算下來,只有千余人。京城大戰前,鎮國公帶著晉王往北逃,京里的許多貴戚高官也跟著他們一路奔命,我父母亂了心神,也想從眾離京,幸而英揚把他們勸了下來,把我們兩府的人帶到京郊山中暫避,真多虧了他!你可知道那些逃走的人是什么下場?狄兵到底還是追上了他們一陣砍殺,這些人俱都是王孫公子、養尊處優,哪兒有什么反抗之力?互相踩踏、哭聲震天,那場面別提多慘了... ...我還看見個熟人,你猜是誰?
是誰?江夢枕手心冒汗,勛貴間總是沾親帶故,他生怕是故交親友,即使并不親厚相熟,也讓人聞之傷心。
江公子不必害怕,這人死了,我不覺得可惜、只覺得痛快你可還記得李青蘿嗎?
江夢枕啊了一聲,是她!那安致遠呢?
我們兩軍中與這些人頗有親故,得了消息收攏殘兵去救他們,到了地方一看,所能做的也只有收尸罷了,聽活下來的人說,晉王中了流矢、生死未卜,追兵趕來時,李青蘿在逃命的人群里跌了一跤,安致遠根本顧不上扶她、抱著兒子撒腿就跑,不等狄兵來殺,她已被人活生生地踩死了!這真是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武大哥冷哼一聲,卑賤之人就算飛上枝頭,最后也還是會死在泥水里,我可沒那么好心幫她造墳修墓!
江夢枕一陣唏噓,那些權貴命婦們本就看不起她,這種時候她的丈夫都不管她,別人又怎么可能伸手相助?李青蘿拼命地攀著安致遠往上爬,一心要出人頭地、做高高在上的永安伯夫人,最后卻死在了眾人的腳底下,她借以上位的兒子反成了她的催命符,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兩人又聊了幾句,武大哥說青羽軍中除他之外,還有將領受過江陵侯的恩惠、或是與江家沾著遠親,這些人都愿意扶保晉王世子登位,只是細節策略上還要再詳談。江夢枕再三謝過,又把一封寫給武溪春的信托他轉交,武大哥一口答應、告辭而去。
江夢枕得知好友平安的消息,心情大好,又命碧煙捧了茶器去亭子里觀江烹茶。天暗云濃、似又欲雪,風爐上用細火煎煮著山中清泉,爐火將銀碳摧出暗紅,水煙飄渺彌散,泥爐發出風過松壑似的聲響,仿佛將松風竹濤的清氣也一并煮進這一壺水中。江夢枕望向江面,只間江心處有幾個筏子從遠處飄來,眨眼間極快地閃到近前,還沒待筏子停穩,其上一個騎馬的少年便雙腿一夾,策馬踏水奔上岸來。這頸系紅巾的少年望見亭中有人,口中咦了一聲,徑自御馬而來。
煮水的碧煙聽見馬蹄聲,忙起身幫江夢枕戴上帷帽,旋身指著少年大聲喝道:好沒規矩的人,這么橫沖直闖的,成何體統?
姑娘何必惱火?難道你家主人丑得見不得人?他全然是少年心性,見此更是好奇,干脆抬腿下馬,走進亭中假模假式地拱手道:遠客外來,日夜兼程地趕路、口渴得很,只想討杯茶喝!
作者有話要說: 【卑賤之人就算飛上枝頭,最后也還是會死在泥水里】武大哥出身論,時代局限,不是作者的個人看法,人人平等!!!!
夢枕的二狗子登場了【不是!
齊狗:.....連狗我都已經不是唯一的了嗎!
第81章 驚為天人
江夢枕倒不以為忤, 大方地說:來客請坐,碧煙快快上茶,相逢是緣, 外面本也沒有那么多講究。
少年大剌剌地坐在江夢枕對面, 把小巧精致的品茗杯捏在手里,杯中茶色澄碧、香氣撲鼻,他卻如豬八戒吃人參果般一口灌下,根本不知去細品,還連聲道:好茶、好茶, 只是還不解渴, 勞煩姐姐換個大杯給我!
你還真是自來熟,碧煙氣極反笑,你當是飲牛飲驢不成?這么好的茶, 給你喝一口都是糟蹋了!
少年也不生氣,只有些委屈地說:飲牛飲驢還管夠呢,我趕路口喝想要喝水,哪兒顧得上細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