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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已死。
南宮凰深諳談話的技巧,開口便是石破天驚,他聽見屏風后傳來幾聲響動,另一個女聲急急地問:消息準確嗎?是誰告訴你的?
見過王妃,無須誰告訴我,是我猜的。
你憑什么這么說?女聲中隱隱透出不悅,你若沒有憑據(jù),我就要請你出去了。
南宮凰從容道:就憑這么多年,北蠻也沒有為晉王舉辦登基大典,就憑側(cè)妃至今還是側(cè)妃、不是皇后!晉王到現(xiàn)在也沒有稱帝,難道是他不想嗎?世子的繼承權(quán)在側(cè)妃的兒子之前,名不正則言不順,側(cè)妃怎么可能不急?可是登基或扶正側(cè)妃的事一直沒有動靜,事出反常必有詐!北蠻打著晉王的旗號進軍,可晉王已許久沒有出現(xiàn)在人前,年前義軍的使者去到北蠻求見晉王,卻只見到了側(cè)妃季氏和她兒子,當年就有傳聞,說是晉王在逃亡時中了流矢,只是蠻人秘不發(fā)喪罷了所以我猜晉王早已死了!
屏風后久久無聲,半晌后才有人開口:南宮先生此來,恐怕不光是為了告知我們這個猜測吧?
江公子是個明白人,你們舍了侯府躲在這里,便是知道王妃與世子的身份是極危險的,可是躲躲藏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如晉王妃與世子這般身份豈是能藏得住的?何況大行皇帝留下遺詔傳位給晉王,晉王身死,繼承大位的就該是世子殿下,難道王妃就眼睜睜地看著側(cè)妃生的庶子搶走世子的皇位、做北蠻人操控下的兒皇帝?
我沒那么大的野心拱我兒子去做皇帝,那女聲低低道:我們只求現(xiàn)世安穩(wěn),不想卷進你死我活的奪位之爭。
可你們已經(jīng)卷進來了,就算您與世子不與人爭,別人也不會放過你們!當今天下北蠻、西狄與各路義軍混戰(zhàn)在一處,狄人見久戰(zhàn)不勝掉頭突襲過江,各路義軍與蠻子在北方對峙已成僵持之態(tài)、誰也不肯退讓,雙方都以為奪到京城便能稱正統(tǒng),可是義軍人數(shù)雖多、卻是群龍無首,就算奪下京城,誰敢稱帝?北蠻打著晉王的旗號,西狄與義軍都正缺少一個師出有名的招牌,西狄人抓住你們便可以和北蠻分庭抗禮,無論哪路義軍找到你們亦能夠打起旗號號稱正統(tǒng)官軍、壓別人一頭,這天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哪有什么一隅偏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不先發(fā)制人便只有受制于人,望王妃三思。
你又是誰的人呢?南宮先生是為誰來當說客的?另一個聲音輕聲發(fā)問:能得到南宮先生這樣雄辯滔滔的大才相助,那人當真令人不敢小覷。
江公子可聽說過玄甲軍嗎?
不曾聽聞。
玄甲軍以數(shù)千騎兵起家,如今麾下已有將近五萬人,皆是能征慣戰(zhàn)的精兵,在義軍中無人能出其右,若王妃肯與我們合作,讓玄甲軍奉世子入京繼承大統(tǒng),戰(zhàn)事可平、天下可定!
又是一陣靜默,晉王妃嘆息道:先生的話有理,只是我還有疑問,玄甲軍的主將姓甚名誰?是何出身?他是當真想保駕進京,還是如其他人一般只想將我和世子當成旗號與傀儡?
南宮凰笑道:王妃的憂心在下明了,我只說一點便能讓王妃放心,我軍主將年紀輕輕卻是一表人材,將軍沒有家室,若是在盡忠臣道之外還能成就一段姻緣,豈不是兩全其美?
好個狂徒!晉王妃使勁一拍桌子,碧煙送客!
慢著,另一人出聲道:不知這先生的主意,還是將軍的意思?
是我的主意,我在山下村中見過江公子的畫像,村人在庵堂附近見過江公子,驚為天人、以為是觀音下凡,繪了畫像日日焚香供奉,自古美人配英雄,這不正是一段天賜的良緣嗎?
先生謬贊了,蒲柳之姿、不堪入眼...那人頓了頓,隨后很慢地說:我已嫁過一次人,只怕將軍棄嫌,還是請先生問過將軍的意思之后,再來商談吧。
晉王妃急道:夢枕,你何必...
姐姐,南宮先生說的對,覆巢之下無完卵,這時候我如果還只想著個人的情愛榮辱,就不配當你弟弟、做瑜哥兒的小舅舅。江夢枕一字一字地說:若將軍真有此心,就請先生代為引薦,請將軍到此一見吧。
江公子好爽快人!南宮凰看著屏風上清淺的影子,又想到袖中的畫像和山下的傳言,其實聯(lián)姻看重的不過是江夢枕王妃親弟、世子小舅的身份,容貌性情都是其次,但南宮凰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故意道:不知能不能請江公子移步相見,到時候若將軍問起,在下也好有個交代。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夢枕哪兒能不答應(yīng)?只是這話聽在耳中,總有種挑揀相看的意思,江夢枕如此矜貴的一個人,竟要像蘿卜白菜般擺上臺面讓人挑選觀瞧,可事到臨頭、今非昔比,如今是他們有求于人,玄甲軍手握重兵,他們幾個不過是徒有虛名的婦人孺子,自然要放下架子拿出姿態(tài)。
江夢枕把心一橫,起身往外走去,江夢幽伸手想要拉住他,卻被他閃身避開,南宮凰只聽一陣窸窣,有個清瘦人影從屏風后緩步走了出來,南宮凰心中本存著些微瞧好戲的心思,可此時一見江夢枕的容色,竟覺得心臟懸停在喉口、半天發(fā)不出聲來,真無怪乎有人將他認成觀音了!
江夢枕見來人是個儒生打扮,面龐斯文清秀,穿著大袖寬袍行動間頗有魏晉風度,南宮凰只看了他一眼,便低垂了頭不再亂瞧,江夢枕也移開目光,低聲道:先生可看清了么?
南宮凰心里越發(fā)懊悔自己舉止輕浮、唐突了佳人,唯有連聲告罪,江夢枕淡淡地說:無妨,既然如此就請先生下山去吧,我們在此等您的好消息。
南宮凰被碧煙送出庵堂,他騎上馬自顧自地往山下走,侍童追在身后問了他好幾聲,都不見他回話,只聽見南宮凰在馬蹄聲中哼起一首家鄉(xiāng)小調(diào):讀詩書、求上進,你前程不想想釵裙...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日落月升,南宮凰與侍童騎馬轉(zhuǎn)出山坳,只見無數(shù)火把綿延宛如天上繁星,一支大軍在此安營扎寨,所有軍士皆身穿玄甲、軍容整肅,軍營沿著溪流建起、布置與兵法相合,南宮凰在心中暗暗點頭。
他下了馬直入中軍大帳,向背對他的玄衣人笑道:恭喜將軍、賀喜將軍,玄甲軍此次轉(zhuǎn)戰(zhàn)江南必成大業(yè),那幾支圍在京畿不肯走的義軍皆是目光短淺之輩,宛如十八路諸侯攻董卓,是必然無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