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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兩個人一個屋檐下相處,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這么平靜地過了好幾年。
顧聽霜總是沉默的,冰冷的。是一個在黑暗的角落,扶著輪椅,腰背筆挺的陰鷙少年。
偶爾他視線和他對上,顧聽霜總是會將臉別到一邊。
再后來,寧時亭離開仙洲。關于他的印象,也只有周圍官員的偶爾提及——“世子勉強能走動了”、“世子搬出了王府”……
世子已經長大成人。
他看不見,可是依然感受到了這股氣息,認出了是他。
顧聽霜半跪在地上,抱著他。
昔日瘦削的少年已經變得充滿力量,銳利的眼垂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沒說話,他就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寧時亭。”
“你冷不冷啊。”
毒侵蝕著他的神志,生息在一點一點地消失、流走。
顧聽霜說:“你真可憐,快死了,還貪這點熱氣。我父親他從來沒牽過你的手嗎?”
他這樣說著,可是抱著他的臂膊很用力。用力到微微有些發抖。
這樣擠著抱著,還是很溫暖。
“你看看我,你看不見了嗎?”
一聲又一聲,如同鈍刀子切割。
是恨嗎?他還以為他奪走了他母親的寵愛,擾亂了他的家庭;還是恨他作為一個外人恬不知恥地和他住在一個屋檐下?
恨他,闖進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段年月,以此覺得羞恥嗎?
盡管只有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的的確確破壞了顧聽霜的安穩年月,擠占了晴王府的一角,闖進了他封閉起來的獨處時光。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是喉嚨也像是被冰凍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窮盡他的力氣,這個夢再重來千百次,他依然沒有辦法發出任何聲音。
顧聽霜跪在地上,死死地將他抱在懷里。
這是他們第一次離得這么近。
直至懷里人身體漸漸涼下去,一聲壓抑的低泣才猛然從喉間漏出。
“你看……看看我啊。”
最后一點意識隨著這句話消散,金玉殿堂轟然墜毀,天空顫抖著,青煙在剎那間騰躍起,火光呈現滅頂之勢。他短暫的一生次第浮現,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音容笑貌,恩師凝重的面頰,邊關雪原上的風聲……都在化作了強大的鬼手,將他拖進了無邊地獄。
第2章
仙洲八千零一界,寧時亭十七歲。
晴王府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熱鬧過了。細雨微風,仙童排成兩列等在院前,人人手里都撐著一把紙傘,為進府的人撐出一條干爽的路來。
“都仔細點,公子不喜歡別人碰他。洗漱用具、里外出行,都要用專用的器具;王爺也說了,公子是恩公,以后在府里掌事的。懂了嗎?”
說話的是個小仙童。
男孩子,皮膚白潤,長得很秀氣。一身墨綠色的仙袍裹得層層疊疊,一絲不茍,就和他這個人一樣。年齡小,卻透出一種帶著稚氣的一絲不茍來,動輒還會瞪圓眼睛瞪人家。
告誡過家仆之后,聽書才從袖子里掏出一方銀絲手帕,疊成長方塊兒,鄭重地搭在手邊。
“公子下車吧,外面冷,還在下雨,您小心地滑。”
簾子被撩開,寧時亭隔著一方巾帕,伸手握住聽書指尖。
聽書才十二歲,身量也算不上很高,要踮腳才能托住他的手。寧時亭就微微俯身,遷就著他,一起下了車。
天青畫白底的傘罩上頭頂,聽書仰臉看過去。
十七歲的年輕人一身繁復華麗的紅衣,初秋的天氣里,還帶著披風,畏寒似的。
這顏色鮮,更襯得他皮膚白。
金冠和珠玉墜成薄網,擋住寧時亭一半側臉,他抬眼只能看見他的下頜,白皙精巧,好看得不像真人。
小雨中霧氣重,天也快暗了。
名為聽書的小仙童努力去看,也只能看見珠玉紗罩之下的那雙眼睛,淡而溫柔,垂眼看過來,影影綽綽的。高冠之后的銀發散落下來,帶著非常淺的藍。
“回房嗎,公子?”聽書問他,“王爺說,一切都按王妃嫁進來的規格辦。但是王爺突然要上戰場,世子腿腳不便,送親、迎親都要委屈您。但是聽書在這里,必不叫您受委屈。”
那雙眼睛彎起來,寧時亭在笑。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聽書說:“不會和以前一樣拖公子后腿的。若不是公子您在戰場上撿回我,我也沒有辦法在今日見到公子,也沒有機會服侍公子了。”
小娃娃嚴肅地舉高傘,盡力為他撐著。
寧時亭伸手接過傘,另一只手仍然隔著銀帕握著他的手,說:“走吧,先不回去,我們四處轉轉。”
“今天是公子大喜的日子,公子不想先去婚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