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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節(jié)沒進(jìn)去，她的職責(zé)是在祠堂外邊守門，光天化日之下不害怕。鸝語咂了咂嘴，一手扯著雁鳴，一手抓住初霜，這才敢穿過祠堂的大門，往門房里走。看到鸝語這么害怕，初霜有些歉疚，要是真相大白，雁鳴和鸝語肯定會埋怨她。

沈榮華坐在軟榻上，看到三個丫頭進(jìn)去，示意她們也坐下，“鸝語，你說吧！”

鸝語剛坐下，又趕緊站起來，施禮說：“回姑娘，奴婢剛才去找了冬生，問他這兩天有什么特別的事沒有。起初，他說沒有，奴婢不信，問了半天，他才跟奴婢說今天一早寶旺的干娘從外邊回來，手里提著一只布袋，沉甸甸的。布袋上有血跡，還有一股子腥膻味，象是剛宰割好的牛羊肉。他說沒準(zhǔn)是四太太想給四老爺補(bǔ)身子，才從外面買東西的，還囑咐奴婢別告訴姑娘。”

寶旺是沈惟的隨從，他的干娘是四房的管事嬤嬤，姓王。需要王嬤嬤親自出馬的事肯定是要緊的事，難道真是買了牛羊肉帶回籬園來了？為保證安全，籬園和府里一樣有專門負(fù)責(zé)采買選購一干用品的管事，全權(quán)負(fù)責(zé)購買一切物品。但這并不是硬性規(guī)定，主子和下人有時候也會到外面去買些東西，也不用知會管事。

“這算什么大事？我知道了也無權(quán)過問呀！”沈榮華想了想，說：“今天冬生當(dāng)值，王嬤嬤帶東西進(jìn)來，他是不是仔細(xì)檢查了？確定王嬤嬤帶的是牛羊肉？”

鸝語忙回道：“奴婢也問他怎么知道王嬤嬤帶的是牛羊肉，不是別的。他說一聞就能聞出來，不用檢查，他還說憑他和寶旺的交情，也不好意思盤查王嬤嬤。”

“王嬤嬤往籬園拿牛羊肉，難道外面那些火盆是用來烤肉的？”初霜撇嘴冷笑，又說：“姑娘要按禁煙節(jié)的習(xí)俗過今天這龍頭節(jié)，可現(xiàn)在又是火盆又是牛羊肉，明顯要跟姑娘對著干。用銀霜炭烤肉，真奢侈，這倒象六姑娘能想出的主意。”

“不管誰想出的主意，先讓她們可勁兒折騰，別犯在我手里就好。”沈榮華輕哼一聲，說：“四老爺和四太太在籬園呆了這幾天，冬生的膽子可是越來越大了，跟寶旺混在一起，他不象原來那么踏實了，是該讓江嬤嬤教訓(xùn)他一頓了。他聞著王嬤嬤拿的是牛羊肉，就不檢查，要真是別的呢？出了事怎么辦？”

鸝語見沈榮華怪上了冬生，很不自在，趕緊說：“姑娘，其實冬生也是極負(fù)責(zé)的，只是認(rèn)了寶旺當(dāng)干哥哥，對四老爺一房的就寬待些。他鼻子確實挺靈，剛才奴婢正在門房同他說話，有管采買的人剛到門口，他就說那人身上有火油。那人到門房把買東西的清單交給冬生，冬生問清單上怎么沒火油，明明他身上帶著火油呢。那人見瞞不過冬生，趕緊說忘了，又賠禮，還給了冬生一角銀子。”

火油是打仗的時候用于火攻的油料，平時結(jié)成塊，融化了就是液狀油。火油雖是凝結(jié)的，卻容易融化燃燒，一不小心就容易引起大火。尋常百姓家很少用到火油，有的人家也會備下一些，盛月皇朝明文規(guī)定每戶儲存火油不得超過一斤。

（注：文中所說的火油不是我們現(xiàn)在所用的火油，請親們不要混淆）

沈榮華沉思半晌，問：“鸝語，那個帶火油進(jìn)來的人看到你了嗎？”

鸝語忙搖了搖頭，臉一紅，說：“奴婢、奴婢在屏風(fēng)里面，他、他看不見。”

“你看清他了嗎？”

“看、看清了。”鸝語不明白沈榮華為什么問這些，回答得有些遲緩。

“你知道他在哪當(dāng)差嗎？”

“聽冬生說那人在采買處當(dāng)差，奴婢以前沒見過他，可能他是新來的。”鸝語愣了一下，又說：“奴婢看到他有出入的腰牌，可腰牌不象是新的。”

沈榮華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鸝語，你和雁鳴到采買處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有沒有那個帶火油進(jìn)來的人。你們也別多問，有人問你們，你們就說是替我到處巡查一下。”

“是，姑娘。”鸝語和雁鳴起身應(yīng)下，見沈榮華揮手，就趕緊離開了祠堂。

初霜見沈榮華陷入沉思，輕聲問：“姑娘還在想那個帶火油進(jìn)來的人？”

“不是想帶火油進(jìn)來的人，而是想那些火油。”沈榮華停頓片刻，又說：“府里有時候會用到火油，庫里會存一些，籬園按理說用不到火油，采買處的人怎么會帶進(jìn)來呢？采買的清單上沒有，好在冬生鼻子靈，能聞出來。”

“姑娘要不去問問江嬤嬤，她是籬園的總管事，可能知道哪里用的到火油。”

“沒必要，籬園的采買由府里統(tǒng)一管理，江嬤嬤是總管事，可從不過問采買選購的事。若是讓江嬤嬤知道，她肯定去問負(fù)責(zé)采買的管事，事情不就鬧開了。”

“奴婢明白了，姑娘是不想打草驚蛇。”

沈榮華笑了笑，問：“銀霜炭不易燃，怎么才能讓銀霜炭快些點(diǎn)燃？”

“有專用的炭油啊！滴上幾滴就行。”初霜突然想到了什么，臉色變得凝重且怪異，“姑娘懷疑有人想用火油點(diǎn)銀霜炭？這會不會……”

“會，火油一旦點(diǎn)燃，就能引發(fā)大火，燒傷或燒死人再正常不過。”沈榮華狠狠咬牙，幽幽地說：“用火油代替炭油，會著很大的火，會把人活活燒死。”

“姑娘是怎么知道的？”初霜問話的語氣都變得異常沉重。

“我聽伺候我娘的老嬤嬤說過。”沈榮華至少是現(xiàn)在不會告訴初霜她曾經(jīng)有一個悲慘的前世，在前世，她所聞、所見、所經(jīng)歷的許多事都令人發(fā)指。

就在她死的頭年冬天，有人送了杜昶一名侍妾，是天下聞名的揚(yáng)州瘦馬。這瘦馬很得杜昶寵愛，連沈臻靜都不放在眼里，更別說沈榮華這等不入流的通房丫頭了。這瘦馬對沈臻靜不敬，沈臻靜就知會了杜昶，要將瘦馬禁足三日，小懲大戒。瘦馬被關(guān)在沈榮華隔壁的院子里，身邊沒有丫頭，只有兩個老婆子伺候。

瘦馬得寵，被禁足時仍能用銀霜炭取暖，待遇比沈榮華這連粗炭都不能隨便用的人不知好了多少倍。可惜，就在被禁足的第二天夜里，這瘦馬就被活活燒死了。沈榮華曾聽到她聲嘶力竭地呼救，兩個婆子卻如同睡死了一般。

沈榮華所住的小院院門被鎖死了，當(dāng)她意識到有人要把一起燒死時，她跑到院子求救。她整整喊了一個時辰，嗓子都喊啞了，才驚動了巡夜的婆子。她幸免于難，瘦馬卻被燒成了干馬，而她又因求救不利，被金嬤嬤下令打了一頓。

后來，沈榮華才聽說瘦馬自己點(diǎn)銀霜炭時誤把火油當(dāng)成炭油，才引發(fā)大火燒死了自己。而瘦馬房里的炭油怎么變成了火油，這成了一個不解的謎。當(dāng)時，沈榮華早已看透了沈臻靜溫和畫皮下的豺狼面目，知道是沈臻靜設(shè)的局。

初霜聽到沈榮華的話，不禁后背泛寒，連吸了幾口冷氣。在她的夢里，她死得也很慘，飲下劇毒，腸穿肚爛而死，但她只疼了一盞茶的時間。要是真被大火燒死，那要疼多長時間。即使燒不死，有人施救，也會慘不忍睹呀！

“姑娘，我們現(xiàn)在估計是四姑娘和六姑娘要和你對著干，才弄了火盆和銀霜炭要烤肉。那要是有人把炭油換成火油，那豈不是想要她們的命？也太狠毒了。”

“想要誰的命還不好說，我們靜觀其變就是。”沈榮華投給初霜一個寬慰的笑容，心中已有打算。現(xiàn)在，她已知道是誰在設(shè)計這場陰謀，也大概了解到陰謀的全局。若她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太對不起老天賜給她的前世今生了。

初霜鄭重點(diǎn)頭，說：“奴婢聽姑娘的，姑娘想讓奴婢做……”

“我想讓你把那匹馬給我揪出來，現(xiàn)在，就去。”沈榮華輕咬銀牙，陰澀一笑，“他不是喜歡裝神弄鬼嗎？連我都敢嚇，本姑娘給他一個施威的機(jī)會。”

“是，姑娘。”初霜答應(yīng)得很勉強(qiáng)，那匹馬神乎鬼沒，讓她去哪找呀！

沈榮華笑了笑，出來吩咐竹節(jié)說：“去請周嬤嬤和佟嬤嬤到祠堂來。”

初霜去找馬了，沈榮華就一個人坐在祠堂的門房里，手敲著茶盞沉思。一場較量，有時候并不是計謀周全者完勝，而是看誰的心更硬更狠。前世今生，沈榮華都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但要看對誰，有些人必須要加十倍的狠毒去對付。

周嬤嬤和佟嬤嬤來到祠堂，先到沈閣老和沈家虛祖的靈位前磕頭上香，又到門房和沈榮華說話。聽沈榮華說起籬園角門外面裝有銀霜炭的火盆以及有人帶火油進(jìn)了籬園，又聽沈榮華講了自己的猜測，兩人都變了臉。

“姑娘，是不是又有人要算計你？”周嬤嬤對這個問題最敏感。

佟嬤嬤想了想，說：“不管是不是有人要算計姑娘，我們都要反制才是。就算不是算計姑娘，姑娘為了老太爺才讓今天禁煙火、吃冷食，有人違抗就不行。”

沈榮華笑了笑，說：“佟嬤嬤說得對，我也這么想，要想籬園安定、祖父和沈家先祖安息，就要拿出真心和行動，要和我對著干肯定不能姑息。”

“姑娘有什么打算？”兩人齊聲詢問。

“我們以防備為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沈榮華想了想，又說：“周嬤嬤護(hù)好茗芷苑，有人鬧事或謀害，絕不輕饒。佟嬤嬤除了安排茗芷苑的事，還要護(hù)好茗芷苑后面的散房、花房和祠堂。前院有江嬤嬤，還有長房和四房的仆從和管事，不管出什么事，你們都不要管，護(hù)好我們的一畝三分地即可。”

隨后，沈榮華又跟她們詳細(xì)交待了一番，聽了她們的建議，制定了完善的自我保護(hù)方案，才讓她們各就各位，回去安排，又讓竹節(jié)把秋生的干娘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