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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面前的人半晌,方道:“你在我夫君手中得了新生,又因我胞弟得到救贖。今日見我,想來不過是求個心安。我聽聞冥府苦境有花名曰曼珠沙華,花開時無葉,長葉時無花,花葉不相見,世世永相錯。你且去守著此花,何時花葉共生,便算你消了此間業障。”
后又三十年,詠笙從蒼梧之野歸來,大宇雙穹之上一聲“姨母”將她喚醒。她看著已經退去稚氣的少年,搖了搖頭,“以后莫再喚我姨母,你該喚我舅母!”
那一日,詠笙陪了她很久,他安慰她,說當年自己父君桑澤神君剖心救其母親,也是數萬年放才歸來,舅舅是開天辟地的神尊,想來會盡早回來。無需她等待太久。
相安笑了笑,“可是,我也聽說你父君當年不過是被打回了原型,原身被你母親日日抱在懷中。可是,你看看你舅舅,散得這般干凈,莫說原身,我連一抹氣澤都抓不到……”
七海潮起潮落,穹宇日上月退,又兩百年過去。她復了年少的習慣,日日晨起于崔牙樹上起舞。因為她想起,小時候,有那么一日,她作舞完畢點足立在樹頂歇息。許是居高臨下之故,視線便看得遠些,竟驀然對上凌迦的視線。只是也不過一瞬,那個向來矜貴桀驁的神君,轉身離去。而她記得清楚,他分明紅了臉色。
你,在偷看我,是不是?你,在那么久前便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失神的片刻里,她從樹上跌下,人倒也未傷著,只是腰間白玉碎了。那是早些年間,他贈她婚書時,一同送給她的。她惶恐地爬過去,將它們抓在手里,玉上裂口鋒利,劃了她一手血。她就著廣袖將白玉上的血跡擦干。擦著擦著,她擦不下去了,她看見隱在白玉中的一個個字,她湊近看得清晰些,終于哭出聲來。
玉上所書:除卻卿身三重翠,天下何人配青衣!
而她在他最后的時光里,卻因為任性,揮霍著他的愛,再未穿過青衣。
又七百年,她的兩個女兒一千歲生辰,是為成年禮。她回了七海,以凌迦君令下諭,傳整個神族仙界于七海毓澤晶殿為兩個孩子祝禱。九日流水,千禧盛宴,仿若他在時一般,河清海晏。
九日后,她回大宇雙穹,朱筆親批,以少主令傳諭整個洪莽原,堪堪六百部族,皆上穹宇,添酒回燈重開宴。
她坐在正座之上,望著身旁空出的位置,又頻頻望向殿門外,未見歸人。一杯杯清酒灌下,她常日蒼白的面上,浮起層層紅暈。她從未飲過酒水,整個人被嗆得不行。小女兒北顧向來能哄她開心,只勸道,“父君一諾千金,定會回來的,我們同您一起等他。若父君真的不再歸來,母后也還有我們,我們……”
北顧的話尚未說完,便被她扇了一巴掌,她本因醉酒已有些迷離的雙眼瞬間清明,只冷冷道,“不許說他不會回來!”
至此,諸神萬仙莫說談論凌迦神君是否真能回來,便是這個名諱都不敢再提起。
十年,百年,千年……她生而為神女,在無盡的等待中,許是心力消磨,竟開始衰老。
那日,她坐在瓊音閣前,看著冰封的湖面,原是想陪她弟弟說說話,卻驀然發現滑落胸前的發縷中現出一根華發。起先,她怔了怔將它拔下。然后,迎著陽光細細辨去,如雪色澤,當真是一根白發。
“你再不回來,我便要老了!”
此后她便陷入了漫長的沉睡,偶爾醒來,看著逐漸便多的白發,方知時光的流逝。
霜華布滿她鬢角的時候,白姮從央麓海匆匆趕來,在看見她的瞬間怔了怔,到底忍著淚意告知,七海各海內貝珠成片生光,沿岸生靈結伴化形,七海之上連日龍吟……此乃正神歸來之吉兆。
她點點頭,我一直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