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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夢中影4
凌迦在邯穆的回稟中聽了個大概,“卷簾玉戶”的十里長廊里掛滿了相安的畫像,無極崖上滄炎以“裳暖天”相贈,相安入鎖靈淵更時滄炎更是焦慮萬分……
“君上!”邯穆壯著膽子,“君后冰雪之身,品性高潔,自是不欲理會滄炎。照花林中,寒氣相逼,君后硬是將裳暖天還給了滄炎。如此一路冒著嚴寒出了嶺?!?
“你退下吧!”
待邯穆離殿,凌迦亦然拂袖起身,往昭煦臺走去。
邯穆自不會說謊,但他也了解滄炎。
滄炎對棲畫的感情,不可能如此輕易便轉(zhuǎn)移到他人身上??墒镩L廊中如何會有相安的畫像?
猛然間,他想起那年他為棲畫滄炎主婚,正值剛把相闕從相安背脊抽離之際,發(fā)現(xiàn)相安有寒疾之癥,離開穹宇多日都尋不到草藥,便提前兩日入了髓虛嶺。想著棲畫身上寒氣并不算太重,想將那件裳暖天借來給相安。又擔(dān)心棲畫身在髓虛嶺,無長物御寒,便度了些靈力給她。然而棲畫卻拒絕了,倒不是不借,只是覺得接來借去委實麻煩,又聽聞相安不過背脊處寒疾嚴重,遂而將“裳暖天”一化二,自己留了較短的一件。終是凌迦覺得相安由自己護著,裳暖天不過是以防萬一,便要走了那件短的,較長的一件還是留給了棲畫。
凌迦記得清楚,棲畫脫下雙暖天的時候,身上也穿了一身青衣碧衫,那時他還玩笑道:“如此青衫薄紗,倒又幾分少主的風(fēng)姿?!?
那時的棲畫,面上有過一刻淺淡的笑意。
凌迦停下腳步,仿若將事情理清了一些,“卷簾玉戶”中的畫像,當(dāng)是棲畫。如此便是滄炎思念棲畫,錯把相安當(dāng)成了她,才會如此照拂。那么相安夢魘,應(yīng)是鎖靈淵怨?jié)芍畾庵?。是滄炎借相安之手,凈化鎖靈淵,他的目的是要喚醒棲畫。
凌迦的記憶中,棲畫的確罪不至死,或者說棲畫亦沒犯什么罪。當(dāng)時死在他掌下,也不過是代滄炎之過。
那是大宇雙穹關(guān)閉后的第五百年,凌迦于醫(yī)書中查閱,發(fā)現(xiàn)有記載,能治萬千眼疾的荼茶花長在髓虛嶺中。然而派人尋遍全嶺都未曾尋到,后來也就不了了之。只是未過多久,居于此地的滄炎無意中發(fā)現(xiàn),在無極崖底竟然長有此花。遂將此事報與凌迦。然而無極崖底下連著鎖靈淵,莫說鎖靈淵底,便是無極崖上,神仙一旦踏足,周身靈力便被鎖住,任誰也施展不開修為術(shù)法。
凌迦窺天命,盤命理,識出此乃天道所示,亦是明了此花不可摘,便放棄了荼茶花,同時告誡座下臣子,任誰都不得再打此花的主意。
只是向來溫厚平和的滄炎,卻首次違了他的君令。率分部下崖底采摘,花雖摘得,下去采摘的數(shù)千人除了滄炎修為高深,其他皆被鎖靈淵吞噬。而滄炎也因此散了大半修為,容貌皆毀。只是如此不遵君令,又違天道,讓無辜者枉死其中,便是犯了死罪。
當(dāng)時洪莽源初定,各族紛爭尚未結(jié)束,神族四君亦是執(zhí)掌天下不過數(shù)千年,最是不能給他族留下話柄。然而話柄之說,凌迦自是不在乎。真正讓他動怒的,是讓無辜者枉死其中。如此,一道死令下來,滄炎只得前往蒼梧野受刑。許是對自己座下首個上了正神位的臣子的喜愛,凌迦親身入了髓虛嶺,為其送行。
滄炎坦然接令,唯有一求,便是希望由得自家君上親自動手,亦是他最后的一點尊嚴和榮光。
凌迦沉默良久,還是遂了他的心愿,只是掌風(fēng)拍去的瞬間,竟是棲畫擋在了滄炎身前。他記得那個向來好勝驕傲的女子,憑著僅剩的力氣推開自己的夫君,向他一步步爬來,伏在他的腳邊。
她說:“君上,左右都是一條命,今日棲畫待自己夫君受過,還望君上就此收手,放臣下夫君一條生路。”
凌迦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又抬眼望向失了魂魄的男子,片刻才道:“如此,滄炎永世不得離開髓虛嶺?!?
他自掌管刑罰起,便是清正嚴明。這種代人受過,如此抵罪的事,是他為神至今,唯一的一次荒唐。那時他并不知道,這唯一的一次糊涂和心軟,也是因,在茫茫數(shù)十萬年后,亦有果相候。
因果罷了,他歷劫封君從未懼過。只是后果里,扯進了他畢生摯愛,幾乎摧毀了他全部的人生。
他還記得那個女子強撐著一口氣,勉勵道:“君上,吾之將死,亦無輪回。可能近身與您說句話?”
他終于委下身來,湊到她身邊,卻還是留著空隙。那個女子自嘲地笑了笑,只得自己爬上一步,伏在他耳畔,悄聲低語言。
他退開身去,決絕地搖了搖頭。
“那么……那么我換個遺愿……”她嘴角的血已經(jīng)完全止不住,整個人搖搖晃晃,拼了命拽去凌迦衣袍。
“你說!”
她再次湊到凌迦耳畔,簌簌低語。不多時便自覺退開身來,“君上,如此薄愿,你定會成全。棲畫做了多年神族的臣子,可說到底是魔族中人,實乃難改心性?!?
凌迦點點頭,“本君自當(dāng)成全,你可放心離去?!?
“君上厚愛,棲畫銘感五內(nèi)!”棲畫終于委頓在地,朝著遠去的神君跪拜辭行。
流霜殿中,唯有滄炎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有凌厲的劍氣從身后呼嘯而來,凌迦沒有轉(zhuǎn)身,亦沒有還手。因為劍鋒離他尚且一尺之地,便收了劍勢。唯有滄炎的聲音顫顫想起,“得君上栽培多年,今日又得活命之恩,本該效犬馬之力。只是今日吾妻已亡,實在心緒難平,就此斷絕君臣情之義!”話畢,收劍回轉(zhuǎn),竟是刺瞎了自己的雙目!
“這荒唐的世間,原就沒有太多值得看見的東西!”
凌迦回過頭去,看著兩條血淚從滄炎眼中緩緩化出,良久方才離去。
棲畫臨終所言,滄炎滿目血淚,一起交織在凌迦腦海中。一瞬間,他的雙目浮上一層金色陰影。撥開云霧,棲畫的面容無比清晰的浮現(xiàn)出來,她笑意淺淺,神色溫柔,“君上,我便知道您一諾千金,定不會忘了當(dāng)年承諾。這些年,你待我的情意,我都收到了。”
“這些年,你待我的情意,我都收到了!”凌迦看著眼前的幻象,一時變得模糊起來,唯有那嬌憨的話語讓他覺得熟悉,他仿若聽到了相安的聲音,一時間竟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臉頰。
然而不過一瞬,他體內(nèi)真氣上浮,眼中金影退去,瞬間一片清明,只是整個人因真氣的激蕩,忍不住晃了晃。
此刻,他已經(jīng)走到了昭煦臺外墻,只得停下腳步,扶在墻邊調(diào)息。
不偏不倚,虞姜正從殿內(nèi)匆匆走來,見到他亦嚇了一跳。
“君上,您……”
凌迦理順了氣息,壓制住“煥金顏”,見虞姜神色慌張,便問道:“可是君后有恙?”
“君后醒了,只是情緒不穩(wěn)。遂而白姮守護神讓我……”
虞姜的話尚未說完,凌迦已經(jīng)疾步踏如昭煦臺。按理相安方才那般抗拒虞姜,她應(yīng)該避一避。然而看著凌迦匆匆而去的身影,虞姜也不知為何,默默跟在了身后。
昭煦臺內(nèi),相安已經(jīng)已經(jīng)平靜下來,靠在床榻上歇息。白姮執(zhí)著她的手掌,正給她換藥,藥汁碰到她傷口時,她不自覺的抖了抖,冷汗便從額角冒出來。
“可是弄疼少主了!”白姮拿著帕子給相安擦汗,“原想用些溫和的草藥,可是君上說您這傷口是被日月合天劍劃得,若不及時愈合,便會自動長大,是故只能這些烈性的藥。您忍忍,馬上就好?!?
“不要緊!”相安笑了笑,也不知為何,提起凌迦,她竟有些抗拒,整個人渾渾噩噩,仿若在夢中。她環(huán)視四周,只覺迷茫一片,周遭一切都不甚真實。
“君后——”白姮又喚了她一聲。
“嗯……”相安仿佛被驚到,整個人抖了抖,“他……還好嗎?”
“君上無事,就是很掛念你。這些日子,不是在昭煦臺陪您,便是在煉丹房為您煉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