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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是班長,下面的小官都歸她這個大官管,而他自己還屬這些小官管,這一點多勞是很清楚的。爸爸他們的是生產隊長管作業組長,作業組長管社員。而生產隊長又怕大隊的干部,柳枝又怕班主任?,F在這抄作文的事告不告訴柳枝呢?多勞估計這件事遲早會出來,因為今后還要寫的,那一篇寫得那樣好,這一篇怎么一個這樣的東西了呢?那一篇成了爺爺,怎么這一篇就孫子都不如了呢?李四清不舉報也會穿底的,對我的處分會不會也和高三那個戀愛的一樣開除學籍呢?現在告訴柳枝,柳枝去告訴老師當然不好,不去告訴老師也不好,你還是班長,知道了怎么不報呢?也要受處分的,至少也會要撤銷班長,會連小官都沒有當了,那些小官都會笑死!王橫就公開提出不能像小學一樣總是女生當班長,他不也是那些大字報上的想奪權嗎?我垮了不算,不要垮了她。這位智多星被逼得很急。
放學了,機耕道上左拐進沖了。多勞低著頭,走得慢,柳枝已經走在他的前面了。多勞突然像患了神經病一樣猛拍一下大腿,對著前面的柳枝像鄉下人習慣的喊自己的女人似的大叫:“來!這樣辦!”
柳枝也有什么心事,被他的大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多勞怎么還在后面這么遠,只見他望著自己一路小跑走來了,像一個被打散了的士兵發現了自己的部隊。柳枝莫明其妙。
當他把事情說出來以后,柳枝的眼睛睜得珠子要出來三寸遠了:“是的羅,我總覺得有點奇怪羅,沒有看見你做過作文,怎么一下就變成了神仙羅!你這叫什么?……”`柳枝喘著粗氣,想了一陣,“你這叫造假!不誠實!……不,不老實!……還不,不坦白!……虛榮……狗戴帽子——人一樣,還不想取下來,裝到什么時候?……”
柳枝還要繼續說下去,多勞卻一只手扳著她的肩膀,仿佛一松手他就會掉進一個深淵里去一樣,可憐兮兮。然后,他像一個輸慘了的賭徒看中了下一注:“這樣!”說著不禁放在柳枝肩膀上的手一拍,拍得柳枝很是痛起來:“你的作文成績不是很好嗎,就由你來寫,我到旁邊提意見,修改,算是我寫的,放到那個什么??先?。寫了幾篇后,由我來寫,你到旁邊提意見,修改,搞得多了,可能我真也會寫的了,可能我真會寫出那個大學生那樣的來,說不定比他的還要好嘿!”
柳枝差點噴了,這個神經病,好大的口氣!這叫……這叫狗急跳墻!知道這堵墻有多高嗎?“你寫得出,我寫不出啊!”
“你寫得出!你寫得出!我包你寫得出?。 彼斐鲆恢淮竽粗冈谒矍盎瘟藘上拢拔規湍愦虬保 边@是他們一起長到十二歲多以來第一次他這樣恭維她,給她打包票,也是為他自己在打包票。但是,即使多勞能伸出三只大拇指,柳枝也是猶豫的,而且是十分猶豫的。這時又聽到這個神經病在說:“今天晚上我們就寫,我想好了,一個農民,一個喂了好多頭牛的農民,沒飼料喂了,就把牛趕到一條山沖里,﹝我們就把這山沖寫得跟雙牛沖差不多一個樣﹞,讓它們自己去吃野草。這個農民幾天沒去管它們,有一條牛病死了,被一只小老虎碰上了,它正想吃幾口試試,一只餓透了的大老虎這時也來了,問這只小老虎這牛是它咬死的嗎,小老說是它咬死的,大老虎想,這小老虎既然能咬死一頭牛,那也能把我咬死,就不去與它爭著吃這頭死牛了。大老虎又想了一陣,對正要吃牛肉的小老虎說,我發現對面山上還有幾頭牛在吃草,你再去咬死一頭給我看看。小牛為難了,大老虎知道了它的底子,準備咬小老虎幾口才解恨,你們看小老虎怎么得了。這道作文題就叫不誠實的小老虎?!?
篾的架架已經扎好,只要她糊上紙就像個東西了,也像建房子框架已筑好,只要在每個格格里砌上磚頭,粉刷一下就是一棟房屋了。柳枝覺得這個編造倒也有個要通不通,要像不像。她知道多勞是被這樁事逼得急了,前世都沒見過他想過做作文,盡搞一些屁彈琴。讀小學三冊時,語文、數學一共兩本書,才幾個星期語文書就不見了,對著課桌那塊木板把一個學期的語文讀完。這件事只有她和與他同桌的沈桂英知道。現在他逼得捏出了這個故事,不寫也只能幫他寫。就說:“到了晚上再說,我估計我會寫不出。”
“你寫得出,寫得出,我就是估計你寫得出?!彼职衍E起的大拇指送到她的鼻子跟前。
今天的砍柴使多勞的腳板上又多了兩處柴釬子傷,流出的血也比平常的多,他的腳也確有點亂踩。他給柳枝捆的兩捆柴也比平常的要少一點,他怕她晚上沒精力幫他做那篇文章了。
一個墨水瓶,瓶口上一坨泥巴,泥巴的中間一根紙燈蕊,瓶子里半瓶煤油,咔嚓一聲劃上火柴,就是他們相同的學習照明設備。不同的是柳枝每天晚上要用煤油一墨水瓶,多勞一墨水瓶煤油至少能用兩個月。所以那幾棵棕樹上“多余”的棕毛多花在柳枝的煤油上。
破天荒,多勞在柳枝的書桌邊坐了這么久,而且居然指指點點,似乎他還是她的師父。柳枝的爸爸見了很是高興,提議他們今后就到一張書桌學習,起碼就節省了一半的煤油。
一個出思路,一個出技術的產品出世了。再由多勞全抄,明天送交楊青那個狐貍精。
一個星期多兩天,名為《尖尖角》的??峡橇艘黄}為《不誠實的小老虎》,署名初一李多勞的文章,引起了廣泛的好評。丁老師看了該文,他在和一個老師談起李多勞時,晃著頭:“夫!其文之構思,大學生之水準也。吾得其弟子,美哉!”
柳枝也來了興趣,她沒有料到多勞那些鬼點子餿主意,那些扯謊捏白一用到這正經事上,也有這么嚇人,同樣讓人驚嘆。當她有時在寫作文時覺得就像漆黑的夜,黑得死死的,沒有什么東西可寫的時候,他的思路就像一盞探照燈,掃過去,盡是事物盡是景。在他,即算前面什么也沒有,他也能無中生有;即算前面很平靜,他也能無風三個浪。騰云駕霧,翻江倒海的事,他說出來猶在眼前,活生生的。只可惜,他現在只是會講文章,而不會寫文章。嘴巴說是可以,一拿起筆,生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