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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開祥一向這么教誨施惠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寧缺毋濫。
齊阿姨把老爺子的這道菜端走了,又給施惠把中午飯熱了端過來。
孫施惠吃飯,尤其家中,一向從頭到尾寂然色。他小時候剛過來那陣,吃飯甚至吧唧嘴,或者把飯含在嘴里,被孫開祥教訓打手心了幾個月。
時間久了,他學會聽話了。飯桌上,從來不問不答。再大些,出去上學了,放假回來,孫開祥飯桌上說些什么,他也是把飯碗放下來,由爺爺問完,他再動筷子。
今天頭一遭,他在桌上夸了齊阿姨的南瓜湯很投口,喝完一碗,再要一碗。
齊阿姨比中了彩票還要開心,說施惠肯定是昨晚喝酒喝難受了。
“嗯。”有人眉眼生笑。
孫開祥趁著施惠面上寬泛,問他,“散席后去了汪家?”
孫施惠干脆把湯匙拿開,端著碗喝南瓜湯,一邊喝一邊應,“是。”
喝完兩碗甜湯,他當著廳里津明和齊阿姨的面,很難得的,喊孫開祥,“爺爺,”。
要知道,即便少不更事的孫施惠,也鮮少張口真正意義上地喊孫開祥的。唯獨對外辦事、應酬的時候,爺孫倆向來上慈下孝,整一個佳話般。
“我想單獨找您談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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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書房緊閉,爺孫倆對面而坐了,孫施惠依舊沒提那份婚生子繼承遺囑的事。
他只說,他想娶汪鹽。
孫開祥聽在耳里,仿佛結婚和娶不是一個意義。
“你說的娶,是真正意義上的結婚生子了?施惠,你要知道,沒有婚生子出生,你一輩子拿不到那筆錢。”
孫施惠在書案對面自顧自點煙,二十年的祖孫情意,老爺子即便養他這些年,也始終摸不透臭小子的性情,他好與歹都放在心里。
“拿不到我也只娶汪鹽。”
孫開祥不懂施惠的意思。“你是當真喜歡他們家貓貓?”
“當然。這些年,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孫開祥記得那時候問過施惠,他和貓貓異口同聲地反對了。
誰真反對,誰假反對。旁觀者門清得很。
那時候老爺子是贊同的,親上加親嘛;
現如今,“施惠,你如果只是想賭一口氣,我勸你不要。”
少年綺夢,就如同十年前的月亮,你生搬硬套地擱到現在的窗子前。
沒準會無色無味,無骨無相。
“知道我為什么看不上馮家介紹的那幾個嗎?”其中不乏一些可觀的妻家門楣,孫施惠比誰都知道好上加好的意義,“因為我不是個會哄岳母的人,也不是個會輕易看岳丈臉色的人。我在本家受制于人就夠了,再換一頭,我還活個什么勁。”
孫施惠還是那句話,那份遺囑可以永久不生效。他絕不拿自己的孩子去換錢。
“施惠,你這是在……怪我?”孫開祥沉著臉色,握手杖的手和聲音卻是顫抖的,“我只想你們安安心心有個后……”
“當真要怪的話,很多,包括我自己。”孫施惠朝汪鹽賭誓的話沒有騙人,他如果真心算計她,那就讓他滾回去姓施。
時移世易,他早不愿回去了。
過去耍猴把戲的猴子都要把尾巴剁掉,孫施惠說,也許他就是那只沒有尾巴的猴子。
這些年,他哪怕獨立行走,也是殘缺的。唯一一樁完整的,屬于他自己的際遇,怕就是爺爺口中的所謂少年綺夢了。
哪怕鏡中月、水中花,他也要徒手去打撈一回。
與那份繼承遺囑無關,與他所謂的婚生子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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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惠七歲那年,他只從家里拿走了五十塊。那么高的院墻,他有本事順著園子里瓦匠修補的腳手架爬上去,再跌到外頭,連夜溜走。
孫家找了他一天一夜,最后在醫院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腳,孫開祥急得滿眼通紅,再聽到他口口聲聲:我要去找媽媽和阿姐,我不要待在他們家里。
孫開祥揚手就是一巴掌,那是他平生唯一一次打孩子。還是他嫡嫡親親的孫兒。
最后沒辦法,他抱著施惠去找老友汪春來看看,沒成想老汪的藥幾天就見效了。
那些天免得移動,施惠就住在老汪鄉下的房子里,有老友的孫女做個伴。
汪家的貓貓整整陪施惠玩了一周,任勞任怨地守著他,也心疼他腳破了那么大一塊肉。
從汪家接回來后,施惠再也沒鬧過溜走的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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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后,孫開祥親自上汪家門,提兒女親家事時,把這樁舊故事攤到桌面上說。說他一直記著老汪的恩情,還有貓貓的。
沒有他們爺孫倆,也許,就沒我們這爺孫倆。
又說這世上的事,總是百轉千回。小時候,我就老玩笑,叫貓貓嫁給我們施惠。那時候,兩個人一見面就掐,不掐個臉紅脖子粗都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