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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我這一輩,都是逐流而走。”
“心疾,姻緣,皆無能為之,半分由不得我。”說著說著,俞晚霽低頭啞笑了起來。
“冬云,你會后悔當年答應了我么?”
“后悔答應和我在一起,答應帶我逃去江南。”她站了起來、固執地逼問著。可是在冬云眼中,她現在的神情分明就像是在枝頭欲墜的最后一瓣瓊片,只要自己給出一個否定的答案,她便能從枝頭墜下,散于風中。
閉眼深吸了一口,再睜眼時,冬云眼中滿是心疼。她一字一頓地告訴俞晚霽:“……姑娘,我從來沒有后悔過當年。”
“即使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逃不出俞家,逃不出江州,我也從沒后悔過。”
聽了這句話,俞晚霽收了聲,僵坐在了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無力地說道:“可我后悔了。”
“我后悔讓你牽涉其中,如果我當年不告訴你,不逼你,興許現在你還是我的女使,還能陪著我。”
她說著,苦笑了起來,然后眼淚從眼角溢出來,流到了頰邊。冬云從沒見過她的眼淚,就連當年兩人被迫分離時,她都是緊咬著牙關,一字一頓地交代自己:“你替我們好好活著,冬云。你替我們,好好活著!”
那眼淚里,有的應該是俞晚霽這些年從不與外人道的苦和恨。看著看著,冬云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為她抹了腮邊的眼淚。
這一刻,在兩人心里,都沒有了這錯失的十四年。有的,只是從前繡樓上的姑娘和她那無法相守的意中人。
冬云看著她的眼淚,一句“我帶你走”幾欲脫口而出,可是在說到“走“字的時,她還是閉上了口。
茶涼了可以再續,可是總歸不是第一壺的茶香。那更何況是被迫分離的人呢?往日的離恨無以消解,甚至連再續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俞晚霽現在,是別人的母親。
想到這里,冬云收斂了神色,就要站起。
她想同俞晚霽好好道一個別,當年她們的分別是身不由己,如今她想,自己決定該不該離去。
可是俞晚霽沖過來了,她緊緊握住冬云的手,像當年那個雷雨夜里一樣,握住了能托起她的浮木。
她抬起頭來,凄然而急切地問道:“你方才想說的,是要帶我走么?”
冬云此時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能說甚么呢,只能說她高估了自己,她們今日本不該相見的。
冬云沉默著不開口,可是俞晚霽卻好似都懂。她將冬云的手放在心口,凄然笑著,說道:“我知道,不管甚么時候,你都愿意帶我走的。”
俞晚霽握住她的手,好似握住了一線生機。她目光里不再是一片沉沉郁色,反而漫起了炙熱的祈望。只聽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冬云,你再等我叁年好么?”
“過了叁年,我跟你走,我跟你去江南。”她的女兒才十二歲,和她當年一樣,不甘于這教條捆綁。她不能再由女兒重蹈自己的覆轍。
興許是她握住自己的手太熱,也興許是她的目光太熱,冬云最終,小聲地答了一句:“好。”
自那之后,冬云回了遂州。可她每隔一個月,都能收到俞晚霽送來的信。
第一年,俞晚霽還有所顧忌,只是寫些近況和家常。冬云的回信也很有分寸,除了她的身體,其余的都不多問。俞晚霽在信中寫道:原本冬日是最難過的,她要是稍不注意感染了風寒,那便容易牽動心疾。可是這一年想著冬云,大約是心中欣喜,所以身子也還算爽利,平平穩穩地過了一個冬去。
也許是這一整年的書信都過分克制,等到了第二年,俞晚霽便干脆將想說的話寫成藏頭詩寄來。初讀時,冬云還不知所以然。可再讀第二遍,將開頭第一個字連起來時,她便羞得直接將信紙反過來扣在桌上,不敢再讀第二遍。
秋季時,也許是離兩人約定之期只剩半年,所以俞晚霽信中寫的,除了對冬云的思念外,都是對兩人去江南隱居后的幻想。這些書信好似火星子一般,燎得冬云原本如死水一般心慢慢滾沸了起來。
冬季時,想到云州濕冷,冬云便給俞晚霽繡了一頂臥兔兒,繡工精巧,看得岑聞都有些眼饞,軟磨硬泡地求冬云也給她繡一頂。可冬云這次干脆得很,她直接去繡莊替岑聞買了一頂回來,給岑聞氣了好幾日,最后還是疏雨不知道用甚么法子把人給哄好的。
將那臥兔兒寄出去的時候,岑聞說冬云連眼角都露著笑意。直到晚間對鏡自照時,她才發現,自己眼角眉梢的喜氣確實是這遮都遮不住。
然而之后將近叁個月里,冬云都沒有收到云州來的回信。俞晚霽的書信,就這么斷在了這年冬季。
冬云心中惶然,又去了幾封信。等開了春,臨近她們相約之日時,冬云才等到了江州來的書信,可是隨信而來的,是晚霽的死訊。
晚霽本就心疾纏身,生育女兒時損耗了元氣,再加上這么多年來心頭積怨,心力早已耗盡。
她信中說的那些,都是仗著冬云見不到她人,編出來的謊話。實際她早在第一年冬日里就是油盡燈枯了,冬云的出現,不過只是延緩了她的枯竭。
面色比那墻壁還要白上幾分,冬云急急拆開了信,看見信紙上只有短短六個字:“江南遙,何日去。”
信封里頭還附了一方繡囊,上頭是兩只穿花蝶。冬云垂著頭,那凄然的神色只透出半邊來。她伸手去拉那系帶,可是手就是抖得停不下來,好幾次都沒能將那繡囊拉開。
極力克制著抖得停不下來的手,終于,冬云用指甲挑開了繩結,看見了繡囊里,是兩綹緊緊結在一起的頭發。她能認出來,一綹是她的,另一綹是她梳過千次萬次的——她的姑娘的頭發。
那年,她們初始情為何物,結發以私定終生。俞晚霽便將這份遺憾帶在身上,帶了了十七年。
冬云癡癡地看著那頭發,眼前卻模糊了起來。直到眼淚打在了手心里,她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慢慢將那綹頭發握緊,她像是不知道怎么哭一樣,將手攥成拳緊緊抵在嘴邊。只能從喉間聽得幾聲嗚咽,卻不聞半聲撕心裂肺的哭號。
她想,江南太遠了,她只要回到當年江州俞府。去給她的姑娘,再梳一回頭,再更一次衣。
嗚咽再也壓不住,冬云將繡囊死死摁在了自己的心口,喉嚨間發出了像劃過銹鐵般刺耳的悲鳴。
眼淚砸在了地上,可地上是被分割成一格一格的白光。她循著光的朝向看見了外面柔曼春光,好像看到了當年她們初見時的景象。
看著看著,冬云癡癡笑了。
她想,如果她們能在江南,那這會兒,她一定要趁這春光,替晚霽折一枝春杏。
可惜了,東風未曾留情,自此之后,春難尋。
ps: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糾結過,因為我真的舍不得讓她們be。可是冬云和晚霽之間,就是幾乎沒有he的可能。
一是按照晚霽的身體狀況和心性,離開了冬云被迫嫁人,生兒育女,本身就是在折損她的壽命。二是因為冬云和晚霽之間的阻隔比岑聞和疏雨多太多了,一是階級差異,二是造化弄人。疏雨和岑聞之間,隔的是疏雨向前邁的一步。可是冬云和晚霽中間,隔得就是萬水千山了。一是物理意義上的山,冬云被發賣后,晚霽花了很多年才打聽到她的消息,這其間已經過去了太長時間。二是精神意義上的山,階級差異讓冬云很無力,所以她即使鼓起勇氣,也沒有改變這個結局。
很可惜,但是某種意義上來說,晚霽最終也還是去到了她和冬云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