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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紀打量她半響,終于開口說話了,卻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冷冷的反問道:“當日,我曾問過縣主到底還知道些什么,你顧左右而言他并沒有答我,今日里,我再問縣主一次,你,到底還知道什么?”
李紀語氣冰冷陰狠,玉華臉上卻沒有絲毫畏懼,只瞟了他一眼,淡然的說道:
“郡公爺多慮了,五娘開始時的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不過這幾天見郡公爺行事竟如此的小心謹慎,對那永嘉坊又如臨大敵一般,便猜測郡公爺心中所謀的定不是小事,這能讓郡公爺如此上心的大事,又與永嘉坊有關的,除了皇嗣大寶,恐怕也再沒有別的了......”
聽了玉華的回答,李紀的眼瞳不由微微一縮,但心內,卻并沒真有太多的驚訝,他雖對這崔五娘抱著極強的防備厭惡之心,卻也不得不承認,她是自己所見過的女子中最聰慧機敏、有勇有謀的一個,小小年紀便有這般的膽識智慧,假以時日,恐怕比那崔皇后還要更難對付幾分,自己和永嘉坊各自的圖謀,遲早是肯定瞞不過她的。
見李紀沒有否認,玉華又開口繼續說道:“既然郡公爺圖謀的果然是如此驚天的秘事,想來郡公爺的心意,至今也是并未改變的吧,一旦五娘沒了利用的價值,恐怕,還是難逃無聲無息消逝于你定國郡公府的下場!”
李紀仍是沒有否認的意思,等玉華都說完了,才開口沉聲說道:“那么現在,縣主又是何意呢,是否打算不再聽命于我,而是要和我來個魚死網破了呢?”
玉華輕笑著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郡公爺言重了,螻蟻尚且偷生,五娘可并沒有將性命拋到九霄云外的灑脫,更何況,就算五娘有這個心思,又哪來的實力能與郡公爺魚死網破呢?五娘今日之所以愿意與郡公爺開誠布公,便是想郡公爺能高抬貴手,饒了五娘一條小命,五娘也愿意從今日后全力輔佐郡公爺圖謀大事,想來郡公爺也應該知道,不管是在宮里,還是在永嘉坊,五娘都還是很有些作用的。”
李紀皺眉凝神看著玉華的臉不放,似乎想要看清楚她的話里有幾分真又有幾分假一般,玉華卻仰臉坦然面對他的注視,兩人默默相峙片刻,李紀才緩緩開口道:
“你也知道,若是今后事成,我新昌坊絕不可能再有一個姓崔的夫人,你若不想死,又想有個什么下場呢?”
哪怕玉華早就猜到李紀的打算,此刻真正聽他親口說出來,心中卻還是說不出來的五味雜陳,她雙手不由環抱住自己,仰臉看著那大紅綾羅帳頂默默出神了良久,才扭頭看向李紀,輕聲說道:
“五娘不愿意老死在這深宅內院,若是可以,還請郡公爺將五娘遠遠送到那北疆回鶻人聚居的地方去,五娘愿意隱姓埋名,在草原大漠里放牧流浪為生,今后生老病死,絕不與郡公爺有任何一絲相干。”
李紀實在并未想到玉華會說出這個話來,愣了半響,并未馬上答話,玉華見他神情復雜,似乎疑慮重重,便一咬牙湊近了李紀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五娘知道若想達成此事,需要郡公爺耗費極大的心思與人力,且還要冒上極大的風險,若是郡公爺肯應允,五娘到時愿意自毀容貌,確保任何人無法相認,抵死也不會牽連郡公爺分毫的。”
此時玉華跪坐于李紀身側,仰頭看著他,一雙如星辰般透亮的眼眸中,神情決絕而哀傷,李紀也不知道為何,心中一驚,便不由往旁邊挪了挪躲了開去,玉華見他這樣,心下一涼,頹然的坐回了腿上,唇邊卻扯出了一個不成形的笑來。
鴛鴦紅帳內頓時又是一片死寂,過了好半天,李紀才突然又開口說道:“此事事關重大,待我與人商議考量后再回復于你。”
玉華本垂著頭呆坐不響,聽到此話頓時抬起頭望向李紀,眼中一亮,臉上便綻出一個明艷的笑容來,她抬手沖李紀一抱拳,鄭重說道:“多謝郡公爺開恩!”
若是李紀剛才馬上就答應了自己,玉華也許還很有些不放心,此刻見他說的如此慎重,心下卻頓時安定了不少,這幾日他二人近身接觸下來,玉華心里也清楚,這李紀雖然是冷血無情、目中無人,甚至可以說是陰狠乖戾,但卻并不是一個反復無常的卑鄙小人。
李紀將眼睛從玉華笑意盈盈的臉上硬是挪了開去,不再說話,轉身就移到床外側,拉過自己的錦被蒙頭躺了下去,玉華這兩日心中懸著的巨石總算落下了一半,心下也松快了不少,閉上眼時,臉上仍留著些許笑意。
因第二日要進宮面圣,寅時中刻,那劉嬤嬤便在內室門外叫兩位主子起床了,玉華一貫睡的輕,一聽呼喊,便馬上醒了過來,她剛想翻身坐起,卻突然發覺自己右臂麻麻的似乎動彈不了,仰臉四下一看,卻是被唬了一跳。
也不知何時,她自己整個人都擠到了那李紀寬厚的背上睡著,右邊的膀子都半塞到了他的身下,難怪已經發麻了,玉華臉上一紅,連忙小心的抽身慢慢移了出來,心道,怪不得夜里發夢被火爐烤焦了自己繡花鞋和襦裙呢,原來是因為挨著這個人形火爐的緣故。
玉華剛剛抽身出來,那李紀也有些茫然的醒轉過來,他并未察覺到什么,只是不由探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背。
為了迎接這定國郡公小兩口的到來,連那崔皇后也一早移駕到了圣上所居住的鐘鳴殿等待了,甚至太子夫婦也特意從東宮趕了過來湊趣,而不是坐等著他二人等下去拜訪。
玉華兩人乘著圣上親派的車輦到了鐘鳴殿前,由宮人扶著下了車,李紀在前面正要跨步向前,玉華在他身后輕輕叫了一聲:“郡公爺先等等!”
李紀一呆,便停了下來,玉華連忙疾走了兩步到了他身前,略微踮起腳尖,伸出兩只纖白的小手,替他將歪斜在一旁的披風帶子拉出來重新系了一下,又小心打理整齊了,這才仰臉沖李紀一笑,柔聲說道:
“好了!”
李紀心里雖然知道玉華如此行事都是因為自己昨晚的特意吩咐,但事前也是一點也沒有準備,此時看著眼前一張清麗艷絕的小臉,鼻端又傳來那熟悉的臘梅香氣,面上頓時一燙,已然是慢慢漲紅了臉。
玉華也并沒料到這李紀此時會臉紅,忍不住就要偷笑出來,連忙垂下臉拿袖子掩了掩,才總算遮了過去。
可兩人間這般情形落在了外人眼里,分明就是一副小夫妻好的蜜里調油,你儂我儂的肉麻景象,今日奉命來迎接李紀進去的,是他的老熟人,曾經負責替他打點新昌坊的大內監劉靈,他此刻就立在李紀兩夫婦身后幾步遠的地方,自然是將兩人神情間的細微變化都看在了眼里,心里馬上想著,等下定要將這一幕細細稟告了圣上知道,好逗他老人家一樂。
待進到殿內,二人依禮分別叩拜了圣上皇后,及太子夫婦二人,隨即便被圣上李盛一疊聲的免禮,給讓到了殿下的早設好的矮幾后跪坐下了。
這樣正式覲見的場合,大家的問答自然逃不脫那一套程式,也說不了什么太家常、太私房的話,可是只要幾位圣人問起這李紀玉華二人有關的話題,兩人總要先對視一眼,才微笑答話,其情意綿綿,也無需言語再多作表述了,那李盛坐在龍椅上看了,直樂的眉開眼笑,龍顏大悅。
崔皇后崔澤芳臉上自然也是笑意盈盈的,不但如此,似乎是看在玉華的面子上,她對李紀的態度也比從前親熱的了許多,既問了他府上的安排的細節,又問了他原來征戰中留下的一些傷病,最后十分滿意的對二人說道:
“你們兩個如今這樣甚好,原來五娘雖然是個極好的孩子,卻過于小心謹慎了些,不管在家里還是我這里,從來都是一個不肯多說一句,多動一下的性子,哪里像個小娘子,倒像個小老太太一般,紀哥兒呢,也素來是個不喜說笑的脾氣,現在一成親,兩人臉上的笑模樣都多了不少,這樣才對嗎,年輕夫婦可不是就應該如此嗎,當初圣上要將五娘指給紀哥兒時,我還擔心你們兩個年齡差的太遠,難免會有些不和諧,現下看來,倒還是圣上您獨具慧眼吶!”
崔皇后說完,便抿嘴笑著看了李盛一眼,得了崔澤芳這般的打趣,李盛不由是從心里樂了出來,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而坐在殿前的太子妃夫婦二人,卻是神色各異,太子妃車芷蘭倒還好,仍是她慣有的肅然神情,而那太子李濟民在聽到崔皇后說到年輕夫婦相處之道時,臉上卻不由閃過一絲陰霾與尷尬。
☆、第127章 密道
其實在今日之前,李濟民并不全相信自己這堂弟對那崔五娘一見鐘情之說的,當日他主動開口將這崔五娘讓給李紀的時候,心內也是有過那么一絲不舒服的。
李濟民對崔五娘并無多少情愫,卻有那么點好感與興趣,比起其他兩個崔家女,他自然更鐘意能納了五娘。而李濟民和李紀兩個平日里常常廝混在一起,是真正見識過他這堂弟對女人的冷淡和無所謂的,那些勾欄酒肆里的女子,也有的是風流標致的絕色,雖比不上崔五娘奪目,卻也差不了多少。李濟民實在有些懷疑,這李紀當日不過是一時興致所致而已,并沒父皇想象的那樣動情。
可今日一見,卻讓太子李濟民大跌眼鏡,堂弟李紀雖于人前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但他不時看向那崔五娘的眼神,卻可稱的上情意暗含了,李濟民并沒見過堂弟這副傻相,心中雖很替他欣慰,卻難免劃過一絲說不清復雜情緒,尤其視線掃過端坐在自己身側的太子妃車芷蘭時,胸中的那絲煩悶便越發明顯了。
拜會了圣上皇后,李盛本還想留二人一起用午膳的,不過卻被崔皇后給攔下了,原來這圣上最近制作新琴不是很順利,夜里休息的不好,白日里精神頭便有些不足,李紀二人自然也是連忙和崔皇后一起勸說李盛保重龍體,而一旁的李濟民也忙起身稟告道,自己和太子妃正好打算要請堂弟小兩口到東宮做客呢,還請父皇就將這個人情讓給他們夫婦二人吧。
李盛近日里確實也覺得自己精神有些不夠健旺,便囑咐李濟民夫婦好好招待李紀他們,就由著崔澤芳照攙扶著自己回內殿休息了。
說起來,這東宮如今也正是忙亂的時候,過幾日,等圣上納了新人后,便要輪到這東宮了,東宮可是一下子就要進一位良娣和兩位良媛。雖這納良娣良媛,對于這東宮來說并不是什么大事,自有禮部和東宮詹事府去落實去操持,程序禮儀相對太子大婚來說,也是極為簡單的,既沒有宴會賓客這一說,也無需祭祀之禮,等到了吉日那天,將三位新人先從皇城東側的延喜門抬了進來,再從東宮的角門抬進太子內殿即可。
可是這東宮自從開府后,便一直奉行節儉之道,除了正殿,其他房舍都并未過多修葺,如今一下要進三人,當然有好大一番工程要做,且這三位新人都頗有些來頭,不管是安國郡公府,還是忠義侯府,都是老牌勛貴與世家,當家人也都是如今朝上的肱骨之臣,他們家里的小娘子,自然不能怠慢的,很多事情都還需要這東宮的當家人來拍板做主,太子李濟民如今輔政事務極為繁忙,這內院的雜務自然落到了太子妃車芷蘭的身上。
玉華自剛才于鐘鳴殿上起,便偷偷打量了太子妃好幾眼,她一直對車芷蘭頗有些好感與興趣,說起來玉華自年幼時就少有輕松嬉戲的時候,那日于紫云樓下滿園的燈火掩映中,她與四娘兩個手拉手挨擠在一起,嘰嘰喳喳的看著車芷蘭揮鞭打滅火燭的一幕,卻是一直留在她的腦海里。
此刻到了東宮,四人見禮落座寒暄起來后,玉華更是忍不住就多看了車芷蘭幾眼,這一看之下,心中難免有些感概,不過四年多時間,太子妃面上卻落下了不少痕跡,倒不是說她容顏有何明顯變化,比起剛回長安城的時候,車芷蘭膚色明顯要白皙滋潤了很多,氣色也不錯,但是與玉華記憶里那個身姿挺拔,一手叉腰,一手持鞭,顧盼間神采飛揚的女子相比,卻不知哪里沉悶黯然了許多。
車芷蘭仍是那個肅謹的脾氣,臉上少見笑容,不過對待李紀與玉華二人禮數上卻十分周全細致,尤其是李紀,可算是東宮的常客了,待到中午開席時,他們四人于東宮宴客的廳堂里分兩側相對坐著,李紀面前的案幾上,車芷蘭特意準備了他喜歡的胡椒苦豆子面餅和鹵制的牛蹄筋做點心,這些略顯粗糙的東西,本是上不得臺面的,別說皇城里東宮里,就是一般官宦人家,也并不會用這些來招待客人。
玉華見李紀用的甚是香甜,隱約想起這兩日他們二人一起用膳時,李紀好像都是隨便對付一下的,便笑著問了問太子妃,可否方便告知自己這兩樣東西的做法。
車芷蘭馬上點了點頭說道:“崔縣主客氣了,這兩樣吃食的做法甚為簡單,我等下撰寫一份給你,我看崔縣主好像并不太習慣這樣的北疆食物,安國郡公府里的口味好像多偏江南的清淡,等下還有兩道湯品,想來縣主應該會喜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