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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娘才華橫溢,卻似乎對琴道不甚上心,這琴名為東風暖,是朕親手所制,希望下次家宴上,能聽到五娘琴藝有所精進。”
玉華連忙叩拜行禮后接過了這“東風暖”,而她身后望仙臺,此時卻是靜悄悄一片,鴉雀無聲。
要知道這圣上親手所制的琴,這全國上下也只有三個人曾經得過,皇后、太子和四皇子,就兩位公主和另兩位皇子也未曾有幸收到呢,如今竟在這樣的場合下賞了這伊川縣縣主,是何等的尊榮和偏寵啊,更別說圣上這番話說的是如此的親近和夸贊,分明完全沒有把這崔五娘當外人看。眾位小娘子們不由先是一陣心慌意亂,而后又有些暗自慶幸起來,還好早早就低頭去討好過這崔五娘了,否則要傳到圣人的耳朵里,在她們的親事上隨意懲戒一下,可不是要讓人追悔莫及嗎。
因著圣上這番舉動,這望仙臺上氣氛便著實有些緊張肅穆起來,崔皇后崔澤芳不由斜眼暗暗挖了李盛一記,李盛接了她的眼風,微微笑了笑,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先離去了。
今日月色極美,映照著望仙臺上清輝華耀,圣上李盛離去后,崔皇后便輕言細語的將諸人安撫夸贊了一番,話里話外都是叫諸人只管安心,大家的好事這兩日便能定下來的意思,望仙臺上的氣氛這下頓時輕松愉悅了起來,有那家世好膽子大的小娘子們紛紛出列拜謝贊頌娘娘,其他人也是相視而笑,面露喜色。
這也難怪她們,要知道這眼看著就要過年節了,按理說早就該定下名單,大家也好回家過年,再準備來春的婚事,總不好大過節的還把人拘在宮里吧。
玉華又在席上坐了一會兒,見眾人目光不再集中在自己身上,便悄悄起身,示意身后的宮人自己要去趟凈房,誰知她剛帶著宮人出了大殿,身后便有人疾步跟了上來。
“五娘,你等等我,我有話要和你說!”
一聽這個聲音,玉華心中一聲長嘆,便不由慢下了腳步,她緩緩扭過身,在她身后不遠的地方,四娘已經被小喆和小康兩人攔住了,她臉上神情極為焦躁,似乎強忍著才沒動手去推開她二人。
玉華定定望著四娘半響,便開言說道:“兩位姐姐,請讓四娘姐姐過來吧,五娘正好也有話要和四娘姐姐說呢。”
小喆猶豫了一下,便和小康兩人讓到了一邊,四娘滿臉的驚喜,幾步便來到玉華身邊,牽了她的手,四處張望了一下,指著大殿外一座旱船道:“五娘,我有要緊事要跟你說,咱們去那里說話吧。”
四娘語聲十分急促,一雙冰冷的小手死死握著五娘的手不放,眼睛緊緊盯在她臉上,仿佛生怕她又要反悔不理自己了一樣。
小喆一聽四娘這話便急了,連忙上前躬身一禮道:“啟稟五娘,現下更深露重,兩位小娘子有什么體己話要說,還是回殿里慢慢傾談為好。”
一聽小喆這樣說,四娘的手下便是一緊,玉華扭頭看她,見四娘一雙圓眼中滿滿都是哀求之色,仿佛隨時就會落下淚來,玉華心中一軟,知道自己是弄錯了,四娘看起來性子懶散,骨子里卻是個慕戀情義的人,自己只想著一味的冷落她以此疏遠,還不如早早與她將狠話說清楚了,才能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第110章 遇
這一旦下定了決心,玉華便對小喆小康二人說道:“二位姐姐不用擔心,我與四娘姐姐自小感情深厚,這眼看著就要各奔東西了,心里難免諸多不舍,有些體己話要說,你三人跟著我們一起,就到那旱船上去小坐一會兒吧,不會耽誤多少時候的。”
小喆還想阻攔,但一對上玉華一雙寒星般的眼睛,卻平白生出了點怯意來,那皇后娘娘已經與她說明白了,這以后她與小康二人是要跟著這伊川縣縣主嫁到那永昌坊去的,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小康也許還覺得這縣主乖巧省事,甚是好擺布,而小喆卻早認定了這縣主是個極為精明厲害的人物,暗地里一直提著小心。
這小喆還在猶豫,那四娘卻弱弱的叫了她一聲道:“小喆姐姐,你放心吧,這種地方,這種時候,四娘絕不敢任性胡鬧的,你就讓我和五娘說兩句話吧,就兩句......”
小喆抬頭看了四娘一眼,見她滿臉的懇求之色,不由自主的,便閃身讓開了路,其實這些天相處下來,四娘的性子小喆她們也算很了解,這真是個很懵懂綿軟的小娘子,除了上回掉水里那次特別失態外,平時被四娘拒之門外時,都只是默默紅著眼圈離開罷了,其實小喆倒并不擔心她會做出什么過激的舉動。
四娘與五娘牽著手緩步登上了那旱船,小喆、小康加上伺候四娘的那個小宮人則不遠不近跟在她們二人后面,這旱船做的跟曲江里最大最華麗的花船幾乎一模一樣,它大半個擱在這望仙臺南面邊緣處,船頭則懸挑在空中,若站在這旱船的船頭看出去,遠處是明月高懸,眼前則開闊無垠,倒隱隱真有點憑海凌波的意思,小娘子們偶爾被允許來望仙臺游玩時,都喜歡登上這旱船嬉戲一番。
剛才她們幾人在離旱船幾丈遠的地方一通拉拉扯扯,誰都沒注意到這旱船船頭側面的林子里有人影極快的嗖一下閃過,而那船頭陰暗的地方則有一只手沖著外面輕輕擺了擺,那人影才悄然退下了。
玉華牽著四娘的手走進了旱船的船艙后,便扭頭對幾個宮人說道:“你們就在傳外面等吧,我和四姐姐說兩句話就出來。”
兩人才剛一坐了下來,玉華深吸了一口氣板起臉來,便要說話,誰知那四娘卻一下俯身湊在了她耳邊,急急忙忙的說道:“五娘,你不能嫁給那李紀的,絕對不行啊,那人嫁不得的,你那么聰明,趕緊想想法子啊!”
玉華萬萬沒有想到四娘今日著急忙慌的找自己,竟然是為了說這個,她原準備好的一肚子話頓時被堵了回去,看到眼前的四娘急的眉頭緊鎖,兩只手緊緊抓著自己不放,玉華突然鼻子一酸,也反手輕輕握住了四娘的手,柔聲說道:
“四娘姐姐,你別著急了,此事如今已經沒有迴轉的余地,急也沒用的......”。
四娘已經很久沒聽到五娘這樣柔聲細語的和自己好好說話了,眼眶一下也是紅了,不過她此刻無暇顧及別的,仍是焦急的繼續說道:
“五娘,你去求求那皇后娘娘吧,你有那救駕的大功勞,娘娘又那么疼你,哪怕不能進東宮,隨便許給誰,也比嫁給那魔王要好啊...嫁給那人,還怎么活呢......”,說到最后,四娘已經急的語帶哽咽了。
而隔著船艙壁的船頭上,剛才那只修長的手此時緊緊握住了船舷上的欄桿,仿佛在盡力克制著怒火。
“姐姐,這圣旨已經頒了,再去求娘娘也沒用的,你快別哭了,小心哭腫了眼睛,等下被掌事宮人責怪,乖啊,別哭了,我不會有事的......”
四娘一下打斷了五娘的勸慰,嗚咽著說道:“怎么不會有事,你都不知道這里的人這幾天都是怎么議論的,你一貫身子不好,那人又是這樣的暴虐,你嫁給了他,不知道還要經受怎樣的折磨呢,你別聽人家說他多喜歡你什么的,他那樣瘋魔,越喜歡恐怕就越磨人,他一鞭子打過來,就能要了你的小命,怎么辦呢,這可怎么辦呢......”
四娘略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法子,猛然更加湊近了玉華的耳邊一些,急促的說道:“五娘,要不,我代你去嫁給他吧...唉...不行不行,這個恐怕行不通的,對了對了,干脆我們去求娘娘,讓我和你一起嫁過去,給他做個側室算了,對對對,這個法子好......”
聽著四娘這語無倫次、荒謬之極的話,五娘頓時傻了,半響才輕輕說道:“你都胡說些什么啊?你一直那么的怕他,說起他的名字來都要打哆嗦,怎會想到要嫁給他做側室呢?難道,你自己就不怕死了嗎?”
“我和你不一樣,我總比你大兩歲呢,身子骨也比你結實的多,你今年才剛剛來了葵水,哪里能經得起那種折騰......”
四娘在玉華跟前說話是一貫不怎么遮掩的,她們原在永嘉坊時,早就經過了閨事嬤嬤的悉心教導,因崔家的別有用心,這教導并不同于一般人家對女兒半遮半掩的啟蒙,她們幾人于這房事上比別人家的小娘子都更加清楚些,但其實說到底,還俱是紙上談兵,一知半解的。
可玉華聽了她這等放肆胡言,卻是喉頭一哽,眼眶一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一下伏在了四娘的肩頭,低低的哭了出來。
兩人很久沒有如此親近過了,四娘也馬上緊緊摟住了玉華,輕輕撫著她的后背,低聲撫慰道:“別怕,別怕,五娘你別害怕,一定會有辦法的......”
她們二人從前在永嘉坊的時候,雖然玉華年紀小,是妹妹,但兩人相處起來,卻一直是玉華給四娘拿主意、安慰她、教導她的,分明就是個做姐姐的樣子,唯有今日今時,玉華撲倒在四娘的懷里,泣不成聲,才真真正正的在她面前做了一回妹妹。
那旱船外面,小喆幾個聽到里頭的動靜,雖不敢違命貿然進來,卻也都是忍不住出聲輕輕喚了幾聲兩人的名字,說是她們出來時間不短了,再不回去恐怕于娘娘跟前太失禮了些。
玉華聽了,便從四娘懷里掙扎坐起,先替四娘拭了眼淚,又擦干凈了自己的臉,扶著那四娘的肩頭,柔聲說道:
“姐姐真的無需為五娘擔心,這傳言嗎,哪里可盡信之呢?那李紀從小在外面吃苦流浪,性子有些怪異實在并不奇怪,你再仔細想想看,他既然能于兩軍前布陣克敵,立下了天大的功勞,肯定是個心智和頭腦都健全清明之人,這樣的人,哪里會是什么瘋魔呢?姐姐從來最相信五娘,這次便再信我一次,那些什么代嫁的胡話,千萬不可再瞎說一句了,五娘定會好好的,以后咱們姐妹還要常來常往呢!”
四娘臉上本來仍有些猶疑不定,可一聽了五娘最后一句話,便一下子被轉移了注意力,不由嘟著嘴委屈的聲問道:“五娘,你前陣子干嘛那樣對我,你怎么那么狠心!”
玉華一聽,不由先是展顏一笑,而后便正色說道:
“四姐姐,之前是五娘不對,是五娘想岔了,今后再也不會了......當日那程平一事后,五娘只覺得這世事太無常了,付出越多的真心,只怕日后會越傷心,便有意疏遠姐姐,想著反正大家遲早都要生分的,可笑五娘自負聰明,卻遠不如姐姐一片赤子之心,今天姐姐為了五娘可以奮不顧身,今后五娘待姐姐也是一樣的!”
待玉華一字一句說完,兩人執手對看,不由相視一笑,這冬日冰冷的船艙內,頓時也有了幾分暖意,而那船頭的暗處,本緊握著船舷欄桿的那只手,也早就放松了下來,此時正隨意搭在上面,若有所思般的輕輕叩擊著。
“姐姐,你再留在這里片刻,咱們不要一起回去,否則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恐多生事故,四姐姐,你今后一定要小心提防著那琪娘一些,我總覺得你那日意外落水,背后總有些蹊蹺,還有,今后在人前總要學會將情緒遮掩一二,不要再總這么喜怒形于色的......”
玉華拉著四娘的手,又細細叮囑了幾句,便帶著小喆等兩人先行離開了,留下四娘帶著一個小宮人仍留在那旱船上,四娘此時雙眼微微紅腫,但卻是滿臉的喜色,她探頭到船艙外看了看空中瑩瑩月色,不由啊的發出了一聲贊嘆,臉上便綻出一個笑來,想了想,便邁步向那船頭走去了,那小宮人也連忙跟了上去。
而此時,旱船邊樹影中微微又響起撲簌簌的聲音,而船頭那人,又是沖外面輕輕擺了擺手,而后他身形便輕輕向后面退了兩步,躲到了船舷邊更加昏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