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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華自己之所以打旋的本事厲害,除了從小練習外,也因為她畢竟年紀還小,身子嬌小輕盈,適于此舞,可程娘子卻是個身量比一般女子都更高挑的女人,此時戴著護腿轉起來仍是絲毫不見吃力,且她身姿修長,裙衫飛揚起來兼具飄逸與矯健,真是猶如絳珠仙子飛天落地一般。
玉華直看的目瞪口呆,心中一下滿是澎湃激昂之情,腳下似乎又有了力氣,便站起身賣力飛旋練習起來。
玉華每日里跟著程娘子辛苦練舞,一回沁芳閣,除了阿蠻與阿秋,還多派了四個有經驗的婆子丫鬟貼身小心伺候著,連一日三餐都是主院里直接送來的,生怕她有一點點的不妥當,而琪娘與四娘這兩個要進宮參選的,自然也是被小心看顧著的,李嬤嬤負責教規矩,還另有專門的嬤嬤每日里用各種膳方,替她們里外的保養調理身子,兩人本都是花兒一般的容貌,花兒一般的年紀,這十幾日養下來,簡直是容光照人,明艷不可方物。
蕓娘現在每日里不用去學里,顧氏那里為了皇后省親的事情已經忙到昏天黑地,早就免了她每日午后的請安,她成天一個人傻呆呆留在沁芳閣里無所事事,簡直是度日如年,心里不知道轉了多少次念頭想讓琪娘或者四娘出個什么意外,不能去參選就好了,她曾試探著想去琪娘房里拜訪一下,卻被齊嬤嬤黑著臉拒絕了,還冷冷看著她說:“蕓娘如此有心,倒不妨去看望一下六娘為好。”
蕓娘聽了心中凜然一驚,便再也不敢動什么念頭了,只是每日里坐臥不安,猶如百爪撓心一般難受,直到這一日,卻總算來了一個救星,會寧郡公府的李琇玨送了帖子給她,說是要約她三日后到府上參加詩會,還請她一定帶著琵琶過去,蕓娘此時一下想起了顧氏上次話里話外的暗示,整個人才慢慢冷靜了下來,她叫丫鬟拿來了上次顧氏賞的雕花木匣子來,將其中的寶物拿出來攤在床上,一件件攥在手里來回把玩著,又想起會寧郡公府上的種種富麗堂皇,臉上終于慢慢露出一個淺笑來,她天生帶著一股媚態,此時舒心一笑,倒把旁邊站著的小丫鬟都看的呆了。
顧氏雖然忙的應接不暇,但知道了蕓娘要去會寧郡公府的事情,也并沒輕忽怠慢,仍是派了饒嬤嬤親自來過問,又送了一套首飾給蕓娘,總共一對簪花,一對耳墜,還有一對鐲子,都是用金累絲鑲嵌了拇指大的紅寶石做的,蕓娘本略顯單薄,戴起這套首飾來也頓時艷麗大氣了不少,到了正日子,那饒嬤嬤受顧氏委派,還親自陪了蕓娘過去會寧郡公府。
這次一到了會寧郡公府上,蕓娘便突然覺得眾人明顯待她有些不一樣了,李琇玨雖為庶出,但頗受會寧郡公寵愛,與她常來往的小娘子,除了勛貴里身份差不多的庶女,也有那四品以上官員家里的嫡出女兒,總的講起來,都是比她身份略低,愿意聽她差遣的。不過這些人的身份比起蕓娘原來的身份,都不知道要高貴多少,蕓娘雖是嫡出,卻是個沒了父親又無名無分的商戶女,如今雖打著崔府義女的名號,她心里卻仍然沒有什么底氣,于是每次與這些貴女相處時,都難免低聲下氣的小意討好。尤其那李琇玨,本就是個刻薄愛捉弄人的,蕓娘每次被她頑笑貶損,不但不敢反駁,反要打起精神花言巧語的想辦法逗她開心,如此兩人這才慢慢的交好起來。
這次眾人才一見面,蕓娘便被三三兩兩的小娘子圍了起來,都是向她打聽皇后省親之事的,蕓娘從未受過如此眾星捧月般的待遇,一時間倒有些驚慌失措。
“你們這些捉挾鬼,還讓不讓人家蕓娘喘口氣啊。”,此時李琇玨的聲音在人群外響了起來,她分開眾人,一把挽了蕓娘的手,將她帶到了自己身邊,一直到詩會開始了,都始終親親熱熱的與她說話閑聊著,還將她的位置排在了緊挨著自己主位旁邊。
蕓娘猜測這都是因為崔府如今聲名日上的緣故,心里也是十分的舒暢,連日里在沁芳閣里積壓的悶氣頓時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和別的小娘子只好奇皇后省親不同,李琇玨今日似乎待蕓娘格外親厚,詩會時還格外捧著蕓娘好一通夸贊,連帶著其他幾個有眼色的小娘子也一起奉迎了起來,蕓娘心中歡喜,面上倒是十分謙遜,又挖空心思的把李琇玨所作的幾首小詩好好贊美了一番,一時間眾人看著倒也其樂融融,詩會完了,李琇玨又請眾人到她們家的松園里去消散消散,說那里面有一處飛瀑,可以請蕓娘伴著那水流飛濺的聲響,彈奏琵琶曲《落珠》與她們聽,一定有意思,這琵琶如今于長安城雖然已經風靡了好幾年,但程娘子所親授的幾個弟子,技藝仍是高出其他人一大截的,蕓娘自然是十分愿意出這個風頭。
那松園處在會寧郡公府內院與外院之間,小娘子們沿著府里的廊道一直過去,沿路早有下人清理過了,倒也不會被人驚擾窺視。李琇玨將她們帶到了一處幾十丈見方的石林跟前,那石林嶙峋高聳,不知從哪里引了水源到最高處飛濺落下,形成了一處人工瀑布。
石林前布置了桌椅繡墩,李琇玨便請蕓娘在此為她們彈奏琵琶,蕓娘先是心里暗自驚嘆了一番這園林的技巧壯麗并不亞于永嘉坊外,便精心彈奏了起來。
待她玉指上下飛舞,廣袖輕揚的彈完了一曲清越響脆的《落珠》后,除了小娘子們尖細的叫好之聲,突然從不遠處的杏林之外傳來一陣男人叫好擊掌的聲音,眾小娘子皆是一驚,只有李琇玨笑嘻嘻的站起來說道:“姐妹們莫慌,聽聲音是我父兄他們,我倒忘了今日里他們要來察看那從西洋帶回來的奈果樹(注1),大家稍坐,玨娘去去就來。”
一聽是會寧郡公和府上的小郎君,眾小娘子難免都有些羞澀中帶著好奇,李琇玨去了一會兒,眾人便見前方杏林后面繞出幾個衣著華麗的長衫男子,一個身形高大,兩個卻是清瘦的少年,遠遠的向她們點頭致意后,便改道離去了。
過了一會兒,李琇玨才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捧著果盤的丫鬟,上面放著七八顆又圓又紅的奈果,這奈果本是海外引回來的稀罕物,更少見品相如此好的,眾小娘子見了便紛紛嘰嘰喳喳議論起來。
李琇玨一回來便走到蕓娘身邊,摟了她的肩頭,沖著眾人眨了眨眼笑著說道:“今日你們有口福吃上這奈果,可都是托了咱們蕓娘的福呢,我那三弟本來將這奈果樹看到猶如眼珠子一般寶貝,連我都不肯給,剛才是再三贊賞了蕓娘所作的琵琶曲,才舍得拿了這么幾顆給咱們吃呢。”
蕓娘自從聽到來的是那會寧郡公和他家的兩位庶出的小郎君后,便一直面酣心跳,現下再一聽李琇玨這話,臉上再也遮掩不住了,燒成了一片紅霞。
作者有話要說:如果蕓娘能心想事成,倒比其他人都要好些.........
注:這里的奈果,就是指蘋果了
☆、第81章 心結
蕓娘臨走前,從手里褪下了顧氏所賜的一個翡翠鐲子套在了李琇玨手上,略紅了臉說:“玨娘姐姐,這鐲子是宮里娘娘賜給我們母親的,是一對兒,母親前兩天給了我,蕓娘以往沒少從姐姐這里得了各色稀罕物去,自己卻實在沒什么好東西能拿的出手,既得了這個,便想要和姐姐一人一個戴著,也算一個念想,還請玨姐姐別嫌棄......”
玨娘瞟了一眼那鐲子,見蕓娘手腕上確實也戴了一個類似的,而且兩個鐲子水色都是上佳的,倒真是絕品,心中雖然不屑,臉上卻堆起一個笑來,親熱握了蕓娘的手說道:“姐姐怎么會嫌棄,這皇后娘娘親賞的好東西,玨娘自己手里也沒有幾件呢,難為妹妹惦記我。”
因這玨娘十分不好相與,之前有時候蕓娘明明是想恭維她,卻也會莫名被她挖苦一頓,她今日送出鐲子前,難免心里還七上八下的,如今見她這么給面子,心下頓時一松,不由仔細回想著這玨娘今日里的一言一行,看她的樣子,好像對自己的事情頗有些心知肚明的意思,想來也是啊,那三爺和她本是一母所出,會寧郡公的嫡妻又已經去世兩年了,這三爺的親事,恐怕這李琇玨也能做點主的。
想明白了這點,蕓娘一顆心簡直飄到了空中,晃晃悠悠的讓她有些發暈。
回到了永嘉坊,顧氏抽空還將饒嬤嬤叫過來問了問今日的情形,見一切都如之前所料,便又派人去請了蕓娘過來,陪著自己和七娘一起用了晚膳,言語行動間待她都十分溫和親切,蕓娘越發安心起來,再回到沁芳閣的時候,經過四娘與琪娘二人的房間,心中便不由嗤的一聲冷哼,暗想著白費了這許多功夫,說不定兩個都選不上也不一定呢。
如今永嘉坊里,除了沁芳閣還頗為安靜外,其他人都已經是忙的前腳打后腳了,雖說圣上與娘娘都再三吩咐了要簡樸些,但皇后省親這樣的大事,哪里能輕省的了啊,因提倡節儉,永嘉坊無需新建那省親別墅,但那鳳翎苑是肯定要重新修整一番的,現在鳳翎苑里,到處都是亂哄哄的,亭榭樓閣、林木花草都有匠人在翻新整理,除了鳳翎苑,從永嘉坊正門進來的青石路也還要加寬一半,而且所有娘娘到時要經過的廊道,都要重新上漆描畫,還有當日所要用到的杯盞器皿等,也統統都要準備起來了,庫房是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每日都有人拿著簽子進進出出的。
顧氏命崔軍特意從東門到鳳翎苑單辟了一條通道出來,給外面進來的匠人、戶部官員等出入,省的一不小心沖撞了內院的女眷,府里下人們值守的規矩空前嚴厲了起來,開始幾日里還出過幾場亂子,不是丟了東西,就是有外男走錯了地方,顧氏辣手打死了兩個值夜的家奴后,院內才慢慢的井井有條起來,沁芳閣所在的西苑也加了人嚴加看管著,輕易不讓幾位小娘子出去走動。
除了永嘉坊,宮里自然也要有人張羅這崔皇后省親的事情,這差事,責無旁貸的便落到了太子李濟民的身上。
崔皇后當年因為操辦太子大婚而病倒了,之后竟然纏綿病榻了快半年的時間,太子李濟民心中羞慚,與太子妃二人輪流在皇后娘娘跟前伺疾,不假他人之手,兩人俱是不分黑天白日,竭心盡力的盡孝,并無絲毫怨言,待崔皇后身子復原了,太子夫婦二人也都是累瘦了一圈。
那崔澤芳崔皇后似乎因感念太子妃車氏的孝心,好像對她改觀了不少,等她病好了,仍是隔三差五的召那太子妃車芷蘭到含涼殿去陪自己坐著說話,在太子妃大婚一年后仍無孕的情況下,也沒急著往東宮塞人,直到了第二年,等那車芷蘭自己再三主動進言要為太子擴充內院后,才定下了要為太子選納側妃的事情,對車芷蘭這個兒媳婦可謂十分關懷體貼,似乎之前讓嬤嬤去為難她的事情完全未曾發生過一樣,李盛見他三人關系和睦,心中十分喜悅安泰,越發專注于制琴之術來,倒是時常召了同樣癡迷音律的四皇子李德昌到鐘鳴殿來小聚傾談。
這一日,太子李濟民正在東宮宣肅殿核對崔皇后出宮時所要用的鳳輦和輿車,他身邊的大內監劉準腳下無聲的走了進來,停在案幾前十來步的地方,俯身說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吩咐人送點心來了。”
李濟民專心看著手中的冊子,并沒有抬頭,略微頓了頓,才說道:“先放在一邊吧,孤還不覺的腹饑。”
劉準是從小看顧李濟民長大的,于他跟前頗有幾分面子,此時便沒有馬上應聲退下,反倒是又向前湊了兩步,輕聲勸說道:“殿下已經辦公快一個時辰了,也該起來松散松散筋骨了,太子妃娘娘今日送進來的,是娘娘親自囑咐御膳房做的杏子糕呢。”
李濟民喜酸,這杏子糕本是他頗為偏愛的點心,此時李濟民卻只略抬了抬眉毛,語調不快的說道:“等會兒再說吧。”
劉準見狀也不敢多說,俯身一躬,便又悄然無聲的退了出去,待劉準退出了殿外,李濟民手下越發快速的翻看著案幾上的冊子,卻半天也沒能看進去一個字,又過了半響,干脆煩躁的將面前的奏章冊子一把推到了邊上,蹙著眉發起呆來,當日晚上,太子李濟民又沒有回東宮正殿,仍是直接歇在了宣肅殿里,也未召宮人進來侍寢。
第二日,李濟民正忙著與太子詹事狄成查看跟隨皇后沿途護衛的名單,含涼殿那邊卻突然派人來召喚他過去,待李濟民匆匆趕到了含涼殿偏殿里,遠遠便看到太子妃車芷蘭正側坐在崔皇后身邊,她們面前的案幾上堆著一卷一卷各色的錦緞絲帛,兩人并頭細語,似乎正在挑選什么,李濟民眉心不由一緊。
車芷蘭看到李濟民進來似乎也有些吃驚,連忙起身見禮告罪,李濟民嘴里連說著免禮,又命宮人趕緊扶了太子妃起來,自己又向崔皇后行禮問安。
崔澤芳臉上笑盈盈的,似乎心情正好,先招呼了李濟民坐下,便啟唇一笑說道:“民兒,你也來幫我們娘倆參詳參詳,這次安南王送來的彩錦格外細密絢爛,待我和蘭兒先挑了以后,也留些給那些參選的貴女們做常服,要不是蘭兒提醒,我倒要把這茬都給忘了,是要把她們打扮的漂亮些才好,才不會埋沒了人才呢。”
李濟民臉上有些發僵,卻仍是很捧場的上來陪著崔皇后挑選布料,三人又說了好一陣子閑話,他卻始終沒看太子妃車芷蘭一眼,車芷蘭也仿佛渾然未覺的樣子,只專心幫崔皇后挑著彩錦,崔澤芳談笑間,卻已經把兩人的情狀都看了個清清楚楚,待把所有彩錦都細細挑揀了一番后,崔皇后便笑著說道:“蘭兒把這些料子叫人拿去分頭抓緊做了,還有等秀女們進來住宿教導的其他瑣事,都要靠你去操勞了,你先去忙吧,我再和民兒說說省親的事情。”
車芷蘭應諾準備退下時,又問李濟民晚膳在哪兒用,李濟民略微遲疑了下,便說道:“這兩日手頭事情實在太多,孤今日還是在宣肅殿用吧,太子妃只管忙你的吧,不用掛念我。”
等車芷蘭出了殿門,李濟民便問道:“請問母后有何事要吩咐濟民的?”
崔澤芳卻沒有馬上答話,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不吭氣,李濟民被她看的有些莫名,又有些發慌,便擠出一個笑來問道:“母后怎么了?民兒臉上有花不成?”
“怎么了?你問我怎么了?我還要問你怎么了呢?為何幾個月都不肯與太子妃同床?也不肯去臨幸其他宮人?”,等崔澤芳開口時,臉上已經沒了笑意,面色一片肅然。
李濟民再沒想到崔皇后會突然問起這個,饒是兩人關系一貫親近,饒他是被崔澤芳親手帶大的,此時仍是一下漲紅了臉,吭哧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話來。
崔澤芳見他這個樣子,越發生氣,厲聲說道:“你這是怎么回事,當初是你自己一意孤行一定要迎娶她的,我和你父皇當時雖然不滿,但這幾年看下來,她竟是個十分好的,不論是東宮內外,還是在我和你父皇跟前盡孝,都處理的很是周全妥當,對你也一樣,沒一處不照顧到的,我聽說只要你在宮里辦公事,她每日午后都會派人送點心湯水過去,全都是合著你的口味做的,這次貴女們參選的事情,也都是她親自上下打點的,累的人都瘦了一圈,你又是為了什么要給她臉色看?雖然如今已在著手為你選納側妃了,但你若能順利先誕下嫡長子,那才是大道正統,這是事關我李氏宗族千秋萬代的大事,你究竟在胡鬧什么?”
李濟民被崔澤芳問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些道理他又何嘗不懂,只是......
見他不吭氣,崔澤芳冷冷哼了一聲,繼續說道:“民兒,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惱恨太子妃多次主動上書給我,要為你納選側妃?你是不是在惱恨自己對她動了真心,她卻只是在敷衍于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