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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秋桂宴
崔娟從不愿意回憶那晚踏進郡公爺崔澤厚書房的情景,可是心底里卻是記得分外清楚,那晚,她的手剛一觸到郡公爺的腿,便整個人一個哆嗦栽倒在那男人的身上,身前的柔軟緊緊的壓住了那人的腿,然后便仰起頭,哆哆嗦嗦的說了一句:“伯伯憐惜我......”
她并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除了身下男人油膩灼燙的皮膚,她似乎什么也感覺不到,仿佛就要窒息了一般,只有一顆心在突突突的狂跳著,倒是很像一個一心求寵的淫*婦,直到被那男人一腳踢開了,崔娟才覺得自己重又活了過來,之后的事情倒是真的都記不清了,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外院出來回到自己房里的,第二日醒來,崔娟便大病了一場,她本以為并不能再于永嘉坊呆下去了,誰知顧氏卻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說起來好像還對她更好了些。
此刻坐在五娘床前,崔娟心里卻還在猶豫,她知道自己是欠了程娘子一個極大的人情,但她現在哪怕是賴著不還了,其實那程娘子也并不能將自己怎樣的,崔娟不由探手捏了捏藏在自己袖籠里的紙箋。
玉華見那崔醫師按著自己的手腕半天沒動,雙眼卻直愣愣的不知在看什么,便伏身湊上前去,輕輕扯住她的袖子晃了一晃,仰臉沖她露齒一笑,小聲叫了句:“崔醫師?”
崔娟回過神來,就看見眼前這小人眨巴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小鼻子慫著,滿臉期待的望著自己,哪還有剛才在人前斯斯文文的樣子,她一下想到了這幾個小娘子在府里的處境,心里一軟,便探手將那紙箋取了出來,塞在了玉華手里,輕輕說道:“這是幾個常用的藥方子,你自己先看著記熟了,若有不懂的,下次來了再問我……”
說到這里,崔娟頓了頓,有些話卻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口了,那程娘子在紙條里寫的清楚,讓她主要教這五娘一些婦人調理與生育常用的醫理與藥方子,可這五娘才多大點的人啊,應該并沒有經過教引嬤嬤的教導,人事都還不懂,可怎么與她說明白這些子事情呢,真不知道這程娘子是怎么想的,崔娟撓頭想了半宿,才先給五娘寫了些婦人不同體質如何判斷與進補調理的醫理,也不知道這孩子是否能看的明白。
崔娘子有些慌張的扔下了幾張紙頭便走了,玉華可是如獲珍寶,她自懂事起就伺候病重的親娘,別人還坐在炕上玩泥娃娃呢,她就已經從張藥師那里學了些最簡單的常識,懂得怎么觀察趙蜜兒的臉色和舌苔,好替她按不同劑量熬藥,還自己摸索出一套按壓筋骨解乏去痛的辦法,成日里就盼望著能早些將娘的病徹底治好,于這醫理之上,玉華一直便有著一份特別的熱情。
而這崔娘子雖不是什么醫學大家,但其幼時得母家親傳的醫術,學醫時間算起來可也有十余年了,現在又照管著崔府一大家子下等女眷的身子,實踐經驗可算的上十分豐富,再加上她覺得五娘年紀還小,便將復雜的醫理盡量寫的通俗簡單了一些,玉華本就聰穎,如此全神貫注的看了下來,眼前仿佛被打開了一扇門一般,心里興沖沖的恨不得連夜挑燈全看完了,無奈趙嬤嬤她們看管得緊,雖不太知道她在看什么,但直說她這兩日身子本就不好,不準她再多用功,玉華便也只能強按下心中的興奮之情早早熄燈睡了。
自從定下了這藍田縣縣主為太子妃,這長安城內便一直處于一種蠢蠢欲動的興奮與喜慶之中,之前有關太子的那一點流言也早就消散殆盡,各家的帖子雪片一樣的發到了安親王府上,都是想宴請那未來太子妃的,無奈整整頭一個月里,安親王世子妃都以縣主旅途勞頓,身子羸弱為由,替車縣主統統都婉拒了。
各府的夫人們心里都難免有些別扭與不服,明明都傳出縣主精于琵琶的話來了,那赴宴肯定是不成問題的,這安親王世子妃分明是仗著照拂縣主的機會,在這里奇貨可居,自抬身價啊。心里雖是這么想的,可夫人們難免還是要主動貼上去與世子妃周氏周旋親香一番,一時間,這過氣王爺家的府邸便空前熱鬧了起來。
又過了幾日,長安城內顯貴人家的府里,都突然收到了永嘉坊的帖子,那暌違已久的小曲江又要開席設宴了,這會兒天氣晝暖夜寒,頭一茬桂花便已經悄悄冒了頭,永嘉坊設的便是那秋桂宴。這本就夠吸引人了,要知道前陣子永嘉坊的各種傳聞可是從來沒斷過的,已經閉門謝客了兩個多月,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竟然從那安親王府里傳出了話來,說車縣主這回也會去那永嘉坊赴宴,這簡直猶如往那熱油鍋里撒了一把鹽,那秋桂宴的帖子便頓時一貼難求起來。
等“金針坊”的女裁縫來給沁芳閣的小娘子們量體的時候,玉華她們才知道,六娘此次也可以出來參加秋桂宴了,雖還沒見到她人,卻聽齊嬤嬤說六娘如今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除了精神頭上還略差些,已經能照常起居,此次秋桂宴后,她便也要開始恢復課業了。
如今玉華她們幾個手里都也攢下了一些好東西,大多是顧氏、元娘和宮里娘娘賞的,這次齊嬤嬤放出話來,說要讓她們幾個自己選料子做衣服,并且搭配頭飾,但凡小姑娘,哪有不愛這些的,等又過了兩日,金針坊的人捧著二十來卷五顏六色、金絲銀線的料子堆在了沁芳閣樓下正廳里白云石鑲面的大案上的時候,別說已經好幾日都沒合上嘴的四娘,就連玉華,也都是臉上泛起了興奮的紅暈。
齊嬤嬤今日還帶了五枚一樣款式的金華勝過來,這華勝有小孩巴掌那么大,整個呈一扇面狀,內里是由一朵一朵的桂花相連成形的,花瓣為金,花蕊則為小顆的紅寶石,精美華貴的讓人簡直移不開眼睛,玉華她們幾個以往得的東西多為顧氏和元娘賞的舊物,雖也都是極好的,但哪比得上這金華勝是天工樓新打造出來的,剛洗過的金箔黃燦燦的反著光,直把幾個小娘子看的眼也花了,四娘拿著那華勝對著鏡子來回比著,笑的見牙不見眼,蕓娘和琪娘兩個則湊在一起比較著衣服料子,除了齊嬤嬤,那徐娘子和李嬤嬤也在一旁湊趣,一時間這樓下正廳里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唯有玉華,雖也站在四娘邊上扯著一塊桃粉的錦緞揉搓著,眼睛卻忍不住一直偷偷瞟著站在齊嬤嬤身邊不遠處的六娘,這是六娘大病后第一次露臉,剛才乍一見到的時候,其他四人差點都沒認出她來,六娘雖與五娘同庚,原先長的卻比玉華結實很多,小臉總是紅撲撲的,如今卻是白生生的一張臉,毫無血色,下巴尖削,整張臉只剩下了巴掌大,她原本眉眼就生的濃烈醒目,如今看過去簡直半張臉都被一雙烏黑的眼睛給占了,再也沒有了那份生機勃勃的英氣,倒像是一個一碰就要碎的瓷娃娃一般。
除了容貌,這六娘自下樓來就沒正眼看過任何一個人,倒不是說她無禮,她現在舉止行動總是輕輕緩緩的,看著比以前斯文多了,不過就是一直垂著頭,連琪娘上前與她挽著手親熱的說話,她也只是低低應答,既不看琪娘,也沒什么表情,等大家都開始選料子和首飾了,六娘便微不可見的側頭看了齊嬤嬤一眼,才走到了那大案的一角,低頭默默的看著一塊櫻草色衣料,半天也沒有動彈一下。
大約是玉華盯得實在太明顯了,那六娘忽然抬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兩人的目光就正好對了個正著,六娘的眼睛頓時慌亂的不知道要看哪里,驚慌失措的躲閃了兩下,便又趕緊垂下了頭去,下巴都快要貼在了胸口上,玉華被她弄的也是一驚,隨即心里突然陣陣發涼,這六娘的病哪里是好了啊,分明就還很不正常。
玉華腦中忽然劃過一個念頭,這六娘上次就是在那玉簪宴之后莫名得了這場重病,今次這場秋桂宴又把她推了出來,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蹺不成?難道上次玉簪宴不止自己被惦記上了,連本就沒出席的六娘,也遭遇到了什么事情嗎?玉華心中驚懼不定,一時便有些傻在了那里,直到被身旁的四娘晃了兩下,才醒過神來。
在齊嬤嬤的再三催促之下,幾個小娘子才選定了各自的料子和首飾,六娘就選了她眼前那方櫻草色軟緞算數,仍在那里一動不動,徐娘子和李嬤嬤兩人便開始一一查看著各人選的東西,說起來這大概也算是對前陣子幾人所學功課的一個考察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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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惡名
這場考校,最終卻是四娘拔得了頭籌,她選了杏黃撒金綠的妝花緞搭配櫻桃紅的織錦,首飾除了顧氏今天剛賞的金華盛,又挑了一套緋紅色珊瑚珠串首飾,從發圈到耳墜都是用金絲串著珊瑚珠,雖不怎么貴重,顏色卻是紅的極艷極正,四娘頭發濃密烏黑,便梳了一個隨云髻,李嬤嬤與徐娘子看了都頻頻點頭,這四娘于其他地方雖不太聰明,但從一開始學習梳妝打扮便顯出了一定的天份,她皮膚白膩,人也生的嬌媚,這些濃艷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并不覺的俗氣,倒是猶如春日下嬌花一般燦爛明媚。
其他幾人雖沒四娘那么好,但也都算知道自己適合什么裝扮,于顏色搭配上也無大錯,只有六娘站在那里垂頭不響,徐娘子便說她還沒來得及學習這些,那櫻草色軟緞也太清淡了,并不適合六娘,就替她做主選了石榴紅的織錦緞配了孔雀藍的素軟緞。
雖然幾位小娘子自己選的裝扮都受到了肯定,但如此正式的宴請場合自然還要經過夫人顧氏的親自把關,等過了幾日裙衫都做好了,幾位小娘子便被裝扮起來帶到了主院,到了堂屋跟前還沒進去呢,便已經聽到里面歡聲笑語的挺熱鬧,是小娘子們才特有的清脆尖細的說笑聲,玉華她們并不知道顧氏這里有客人,都在堂屋門前慢下了腳步,齊嬤嬤便笑著說了句:
“小娘子們進去吧,沒事的,來的都是府里的親戚,因為要來參加秋桂宴,便都想先到咱們府上來探探消息的。”
房里除了二娘、八娘和上次玉簪宴上見過的大奶奶家的兩個妹妹吳三娘和吳四娘,還有兩個玉華沒見過的小娘子,其中和八娘坐在一起的一位身量苗條修長的小娘子,是四娘和八娘的庶姐三娘崔玉蓉,她與琪娘蕓娘兩個同庚,都是十一歲,大約因為是不同娘生的緣故,她與四娘與八娘長都不相像,眉眼纖細清秀,行動間很是拘謹小心,八娘與她說話的時候態度非常隨便,顯然并沒把這個庶姐放在眼里,倒是四娘見了她還有些興奮,湊上前問了些家里的瑣事。
另外一個小娘子則打扮的頗為華貴,她挨著元娘坐著,正笑著和在顧氏說話,大約也是十一二歲的年紀,頭上戴著一對點翠雀頭步搖,各綴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碧綠寶石,隨著她的動作不停搖動,胸前掛著小兒拳頭般大小的一塊鑲銀白玉長生縷,那玉質暖潤滑澤,一看就不是凡品,看見玉華她們進來給顧氏請安,也沒從座位上起身,神態間頗為倨傲。
等元娘給玉華她們引薦了才知道,這位原來是安王世子妃周氏家里的嫡妹,懷化縣縣公家的女兒周蕙芝,今日元娘特意將她請來給大家先說說太子妃的見聞,顧氏查先看了一番玉華她們的妝容打扮,就叫小姑娘們都到元娘的院子里自己玩去了。
元娘的院子雖然不大,卻收拾的極為雅致,花園里也種了桂花,如今正香的不行,今日天氣晴好,元娘便也沒把她們往屋里帶,直接安排在花園里的涼亭坐著,幾人一坐定,八娘就迫不及待的問道:“芝姐姐,那藍田縣縣主的琵琶果然彈的極好嗎?
周惠芝并沒馬上回答八娘的問題,她微微仰著臉,耷拉著眼皮慢慢環視了其他幾個小娘子一圈,才緩緩點了點頭說道:“那是自然了,車縣主的琵琶奏極為極妙,你若有機會聽了便知道了,不過人家縣主可不是隨便什么人跟前都彈奏的。”
八娘跟著七娘,也算常和這些勛貴小姐們打交道,她年紀小又圓滑,并不計較周惠芝的態度語氣,仍是一臉親熱的繼續追問道:“唉,我哪比的上芝姐姐呢,也不知過幾日秋桂宴上能不能有幸一賞車縣主的風采,芝姐姐,想那車縣主既能被賜婚為太子妃,定是極為美貌和賢德的吧?”
八娘說完,已經做好周惠芝又要拿鼻孔看人的準備了,誰知那周惠芝卻是表情一滯,臉上露出幾分意味不明的神色,皺著眉頭躊躇了一會兒,才說道:“恩......那自然是賢德的...”。
見周惠芝這副表情,元娘和七娘不由對視了一眼,她們今天請周惠芝過來,就是想探聽一下太子妃車芷蘭的性情和喜好的。因這陣子大家的眼睛都緊盯在安王府上,世子妃周氏和顧氏也不方便往來,而安王府里的幾個小娘子身份高,說話多有顧忌,唯有這個周惠芝,既不是安王府的人,再加上性子粗放,又最愛顯擺,從她嘴里套話那是既方便又實誠的。
現在見她說話難得吞吞吐吐起來,元娘姐妹兩個不由大為好奇,略一思忖,元娘便開口柔聲問道:“芝芝,不知道那車縣主可否是個愛說笑的,對人可和氣嗎?”
周惠芝聽元娘這樣問,倒是馬上一撇嘴,回答道:“哪里談得上什么愛說笑啊,悶死人了,大姐問她個七八句,她半天才能回一句話,哼,也不知道神氣個什么,以前也不過是......”,最后一句大不敬的話,周惠芝費了半天勁才咽了回去。
元娘聽了不由更加好奇,這周惠芝明明還是那個莽撞的脾氣,也不見的多喜歡那車芷蘭,為何在評論她的品格時,倒沒怎么大放厥詞,她正想再探問幾句,那周惠芝突然先開口問道:“林兒姐姐,聽說你們這次還請了那卓王家的李紀?可是真的?”
元娘點了點頭說道:“是啊,今次本就是要請咱們自己家親戚聚一聚的,自然是要請他的呀。”
這長安城里的顯貴宗親之間,算起來多少都有些親戚關系,永嘉坊這次秋桂宴只請這些人,并不請清流一派和其他無關朝臣,這也是崔皇后授意的,要給永嘉坊這個體面,由他們做東道讓未來的太子妃在親戚面前先露露臉,將來親戚間才好交往。
“哎呀,真請了他啊,你們難道沒聽說嗎?那個李紀性子可暴虐了,不但那臉可怕的很,人也跟魔王一樣的,萬一到時秋桂宴上不小心碰到了可怎么辦啊,上次忠武將軍家的何姐姐不小心迎面撞上他,都被他給嚇暈了,更別說,他還愛用鞭子抽人呢......”,那周惠芝嘟著嘴巴,急急的說道。
一聽她這樣講,八娘也來勁了,瞪起眼睛興沖沖的說道:“芝姐姐你也聽說那件事了,是吧?”
周惠芝哼了一聲:“這城里誰還不知道啊,把人家府上一個唱曲的女子一鞭子打花了臉呢,簡直跟個瘋子一樣。”
見她們兩個說的熱鬧,吳四娘也忍不住插話進來:“可不是嗎?我聽有人說,那人是因為自己臉上留了疤,所以看人不順眼時就專門喜歡弄花別人的臉,還說他在軍中和同僚切磋的時候,也是都把人往死里打的...”
“咳咳......好了,咱們別說那些了,你們說車縣主到那天會穿什么顏色呢,芝芝你可有問過世子妃嗎,到時候大家別和她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