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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再強裝鎮定,琪娘臉色終還是白了,她不敢多言一句,連忙垂首施禮應下了,而顧氏只管低頭和玉華說話,也沒說讓她坐下,琪娘便依然立在了那里。
“五娘,來看這個是什么?”,顧氏從海棠雕漆填金小茶盤里捻起了一塊糕點,玉華眼睛一亮,輕聲叫了一句:“紅糖糕~~”,顧氏便笑著將裹著碎果仁的小塊紅糖糕喂到了玉華嘴邊,玉華小口小口的咽著吃了,抬臉沖著顧氏甜甜一笑道:“謝謝母親。”
“五娘喜歡吃紅糖糕,是不是?”,顧氏邊問,邊拿起絹帕幫玉華擦了擦嘴角,玉華乖乖的點了點頭,顧氏便看著她溫柔的笑了起來,四娘坐在榻前的繡墩上,看著兩人,臉上神色漸漸有些復雜起來。
“娘~~~”,竹簾被人慢慢撩起,七娘走了進來,她是個貪睡的,顧氏也不拘著她早起,玉華一見七娘來了,連忙想從顧氏懷里站起來,顧氏卻只管拉住了她,又將七娘叫過來摟在另一邊,問她昨晚可睡好了,七娘一一答了,倒也不理會玉華,卻突然歪著腦袋看著垂頭站在繡墩旁邊的琪娘,問道:“你站在那里干嘛?被娘罰了嗎?你干了什么壞事?”
琪娘沒有答話,垂著頭也看不清表情,不過兩只白皙的耳朵卻已經發紅了,顧氏卻有些驚訝的看著琪娘說道:“琪娘怎么還站著呢,傻孩子,快坐下啊。”,琪娘仍是垂著頭,低低應了一聲便坐了下來。
三人回到沁芳閣,琪娘人高腿長,也不理另外兩個,急急走進了自己房里,四娘知道顧氏今日好像對琪娘不太好,卻有點不知所以,她看著琪娘疾走的背影,習慣性的轉頭就想問五娘,嘴巴都張開了,卻又閉了回去,這陣子沒事的時候,四娘都喜歡呆在五娘房里,現在卻有些猶豫了。
玉華自然看到了她的表情,四娘不是個善于掩飾的,剛才在正院里她臉上慢慢變的有些吃味的樣子,玉華已經看到了,這會子走廊里也沒旁人,玉華便看著她問道:“姐姐可是想知道母親為什么生琪姐姐的氣嗎?”,四娘一怔,可還不等她說話,玉華便轉身往自己房里去了,四娘便不知不覺又跟了上去。
等兩人進了房,又喝了阿蠻給泡的七杯香,玉華便讓阿蠻和阿平兩個先出去,兩個丫鬟依言到了門外守著,四娘并沒意識到,現在阿平倒比較聽玉華的吩咐,若是自己叫她出去,阿平定是又要猶豫的。
“四姐姐,母親偏疼我,你是不是很不開心,是不是在嫉恨我?”,玉華喝了一口茶后,突然開口問道。
四娘正等著五娘和自己說琪娘的事情呢,突然被玉華這么一問,頓時傻了,連否認都忘了,只微微張嘴看著玉華發呆。
“果然如此,那姐姐覺得,為什么母親會偏疼我呢?”,玉華繼續追問著。
“這...”四娘吱唔了半天,才耷拉著臉說道:“妹妹你聰明唄,樣樣都學的好唄,生的漂亮唄...連太子上次也只顧著和你說話,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四娘說完也不再掩飾,沉下了臉嘟著嘴,也不看玉華。
玉華并不勸她,也拉下臉來,朗聲說道:“哦,原來姐姐心里都是明白的啊,那你還有什么不服氣的?別人喜歡我,只是因為我自己好,又不是搶了姐姐你的,姐姐詞曲唱的好,被母親稱贊時,我卻是為姐姐高興的,看來是我做錯了!”
兩人自從交好后,五娘不但常常幫她出主意,對自己也很溫柔,此時突然聲色俱厲起來,四娘便有些發蒙,又想起她逼自己賠禮和教自己怎樣唱詞曲的事情,一時更加慌亂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兩人這樣默默對坐了一會兒,玉華冷聲開口說道:“姐姐若無事便請走吧,以后咱們還是少來往,省的姐姐看我礙眼。”
四娘頓時漲紅了臉,刷的站起身,卻沒動彈,呆立了半天,噗通一聲又坐了回去,半響才低聲說道:“五娘對不起,是姐姐不好,剛才是我想糊涂了,我以后不會妒忌你了......”
玉華卻也不曾想四娘會這么痛快的認錯,心里倒是一暖,她對四娘也并無多少真心,拉攏四娘也只是因為無其他人可拉攏罷了,不過兩人處的時間長了,一起進出起臥的,倒也是習慣了,她不想縱容四娘在自己身邊出什么幺蛾子,可真要兩人徹底撕破了臉,卻也有那么點點難受......
見四娘背著身子坐在那,臉上紅潮未退,一副別扭樣子,玉華偷偷一樂,湊上前去,低聲說道:“四姐姐,我覺得害了六娘摔跤的,不一定是蕓姐姐,倒可能是琪姐姐......”
“什么?”,蕓娘果然忘掉了剛才的不快,馬上轉過身來,瞪大了眼睛,一把揪住了玉華的衣袖,急急追問著:“你怎么知道的?”
在沁芳閣里,蕓娘和六娘的事情到最后也沒說透,顧氏罰四娘禁足的理由只是說她言行有失,心思浮躁,誰也沒明她和六娘摔跤有什么關系,不過各人自然都是心知肚明的。
玉華見四娘上鉤,便認真說道:“姐姐覺得,蕓娘姐姐用自己的頭油害的六娘扭了腳,難道就不怕別人知道嗎?你看看,齊嬤嬤她們可不是一查就查出來了嗎?現在被罰禁足茹素,還被人知道了自己心思惡毒,這樣做可不是太傻了嗎?”
四娘皺著臉苦思冥想起來,然后慢吞吞的猜測道:“是不是因為她一時著急了,太想進宮了,就不管不顧了呢?”
五娘不由噗嗤笑了出來:“噗,不管不顧的...那是姐姐你,你覺得蕓姐姐是不管不顧的人嗎?”。
四娘被說的臉一紅,嬌嗔的瞪了玉華一眼,兩人不由一起咧嘴笑了出來。
“那你憑什么又說是琪娘呢,有什么依據嗎?我看她除了為人倨傲些,并不像蕓娘那樣陰險低賤!”,四娘還有些不服氣,她一直記恨著蕓娘,看她被罰了真是開心了許久,正等著她解禁出來以后要好好羞辱她一番呢。
“我是沒有依據,可母親定是知道了什么,她絕不會無緣無故的罰琪姐姐茹素。”
“母親也沒說那是罰琪姐姐啊,只說是抄錄佛經應該誠心而已。”
玉華一笑說道:“我知道母親和元娘姐姐也常抄錄佛經的,可她們也并未茹素,再說了,你當茹素是那么容易的,府里又沒灶是專門做素食的,我告訴你啊......”。
玉華又湊到四娘耳邊,才繼續小聲說道:“阿蠻上回看到她們給蕓姐姐送的膳食,不過是些窩頭加些涼拌的蔬菜而已......”
四娘是幾人里最貪吃的,從前在自己家里被嫡母克扣,到了永嘉坊每日里吃香喝辣的,都有點快忘了饞蟲子鬧心的滋味,如今一聽玉華這話,不由一個哆嗦。
玉華只管自己往下說著:“我覺得蕓姐姐定不是那么魯莽的人,既然她是被冤枉的,還有誰不想六娘入宮呢?不就剩下琪姐姐了嗎?母親不罰琪姐姐別的,偏偏也罰她抄佛經茹素,和蕓姐姐所受的一樣,難道還不明顯。”
四娘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傻傻坐著,玉華握起她的手,認真的說道:“此事母親已有處治,我們本不該多做議論,玉華今日和姐姐說這些,只是想姐姐今后千萬小心提防些,不要也和六娘一樣。”
四娘先是愣了愣,突然鼻子一酸,也緊緊握住了玉華的手。
等到了用晚膳的時候,送到琪娘房里的食盒里,裝的已經是和蕓娘一樣的膳食了,兩塊窩頭,一份涼拌蕨菜,一份涼拌白蘿卜絲。琪娘坐在桌前看著,臉上面無表情,身子卻是撲簌簌的在抖,丫鬟阿常從未見過琪娘如此失態,不由有些害怕。
今日突然說琪娘也要茹素了,阿常便不由想著,這是否和自己前幾日被齊嬤嬤叫去問話有關,齊嬤嬤問的仍是頭油的事情,她也只是如實說了琪娘喜歡金桂油的味道,用的比別人快些而已。
琪娘的頭油并不比別人用的快,她的頭油只是摻在欖菜油里倒在了地上,因那金桂油濃香無比,別人都只當那一大灘子都是金桂發油了。
琪娘自以為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又有蕓娘這個替死鬼擋在前面,從未擔心過什么,可今日看著那黑黃的窩頭,她真的怕了,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在自家里陪著娘茹素的日子,一日接一日,沒個頭。祖母不喜母親,卻并不打罵挑剔她,只叫母親抄錄佛經茹素,替祖母和父親祈福,有時還叫崔琪也一起,那種被餓的只想跪地求饒的日子,她可再也不想回去了!
☆、第34章 立身(下)
琪娘之所以能進永嘉坊,是因為她母親沈氏和顧氏是遠房的表姐妹,幼時顧氏曾在并州寄居過一段時間,沈家當時為并州首富,沈氏小時對顧氏頗為友好照顧,誰知沈家因行事招搖,被鄭太后娘家人覬覦家產,一夜間祖父父親皆因罪入獄,萬貫家財散盡,慌亂間沈氏母親將自己的嫁妝交給女兒后設法將其急匆匆嫁入了京城崔家老四房。
沈氏這種情況嫁入夫家哪里會有好果子吃,她丈夫是個秀才,婆母也是大戶人家出身,可婆母看上的不是她的人,是她的嫁妝,不動聲色間就折磨的沈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崔琪小時候也跟著吃了不少苦,后來機緣巧合之下,沈氏臨死前居然得以見了顧氏一面,就把才六歲的女兒托付于她,護下一個崔琪,對已嫁給崔澤厚的顧氏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雖然后母刁鉆祖母不喜,崔琪倒也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練就了一番好心機。
今日若不是顧氏突然發難,崔琪倒把自己四五歲時所吃的苦快忘光了,她如今發害怕到發抖,倒不是怕吃窩頭挨餓,她是突然發現自己這陣子張狂的連自己是誰都忘了,這里不是自己那個亂七八糟的家里,這里是永嘉坊,自己怎么這么大意糊涂。
阿常見琪娘只呆愣了一會兒,便拿筷子夾起窩頭配著涼菜細細的吃了起來,這些東西連阿常見了都覺得硌喉嚨,可琪娘吃的優雅細致,倒像是在吃什么美味一般,阿常暗嘆一口氣,連忙倒了一杯熱茶過來。
第二日,琪娘自然是照常下去學習,她名義上只是因為孝心而自愿茹素誦佛而已,并未并禁足,四娘一直盯著她的臉看,琪娘雖臉色略顯蒼白,但和平常卻毫無二致,因四娘盯的太過明顯了,她便扭頭看著四娘微微一笑,說道:“四娘妹妹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想問我嗎?”
四娘被她問的愣住了,只好訕笑著吱唔了兩句,趕緊掉頭和五娘閑扯了起來。
上午仍是劉娘子的課,現下熟悉了,幾個小娘子都發現劉娘子看著一副女學究的刻板模樣,其實是很好說話的人,只要在課業上認真,哪怕不會,哪怕被她罰站了,她也并不會真的生氣,反而對于學業落后的還特別關心些。今天沒一會兒,四娘又辯證不對站在那里了,不過她倒是一點不擔心,因為剩下五娘和琪娘都是學業極好的,她也站不了多久。
四娘大約是太放松了,還沒等劉娘子轉身叫別人呢,她就翹起嘴角笑了,劉娘子一瞪眼睛,四娘連忙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討好的看著劉娘子傻笑了起來,劉娘子又生氣又無奈,只伸出指頭在她腦門上狠狠的戳了一下。玉華在一旁看著也偷樂了起來,昨晚與四娘一番口角,她自己倒覺得兩人更親近了些。
徐娘子的課業是玉華最感興趣的,她于這長安城內各種復雜關系是幾人中所知最少的,尤其是前幾日進宮以后,玉華便覺得自己像是一顆被扔進驚濤駭浪里的小石子,時刻都會被淹沒吞噬。
徐娘子是個脾氣柔和的人,相貌是三個師傅中最美貌的,上她的課也相對輕松,只要認真記憶背誦就好,不用太費腦筋,她似乎也對小娘子們無甚要求,不過看到五娘學的認真,不但記憶的清楚,還時常能問出一些頗為切中要害的問題,倒也樂得悉心指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