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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娘子見狀,倒也沒發火,只輕輕說了一句:“起來吧。”,四娘抬頭看了眼面無表情的程娘子,不敢違抗,抽抽搭搭的爬了起來,程娘子又叫了婆子進來將那碎鐲子用帕子包了,便繼續叫她們練舞步,因五娘實在跳的好,程娘子便將她單獨叫出來,開始教她些簡單的手上動作,四娘還在偷偷抹眼淚,沒心思管別的,可另兩個小娘子,卻已經看的眼睛冒出火來。
等下午的課程完了,程娘子打發其他幾人散了,單留了玉華問話,四娘拿著被絹帕包著的鐲子,越看越傷心,也不想上樓,便由丫鬟陪著,坐在樓后池塘邊的石林上生悶氣。坐了沒多一會兒,背后卻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聽著好像是蕓娘和她的丫頭阿如在石林另一邊說話。
“唉,四娘真是可憐,本也沒多少好東西,今天又把鐲子給砸了。”說話的是蕓娘,她那丫鬟阿如也是個寡言的,只低低恩了一聲,也不接話。
蕓娘又說道:“別人就算了,偏四娘最愛這些東西的,唉,要是五娘的倒又好些,她那么厲害,什么都學的好,母親下次見了定又有賞賜,那些才是真正的好東西呢,阿如,你說這人也真奇怪啊,五娘妹妹看著那么軟糯膽小的一個人,卻又如此聰明,真真是有意思的很呢......”
兩人說話間,便已經繞著池塘慢慢走遠了,石林那邊,四娘卻是已抹干了眼淚,死死瞪著自己手里破碎的白玉鐲,圓潤的臉上滿是憤懣不平。
沁芳閣二樓正中間的房里,玉華一手托腮正坐在圓桌邊發呆,想著剛才程娘子的問話,自己只說是小時候和家里住過的雜耍藝人學過點舞樂,也不知道能不能敷衍過去,以程娘子那樣的人,恐怕不是好糊弄的。這事倒提醒了玉華,不管是這舞樂,還是自己認字善于辯證的事兒,恐怕都要有個預備,只怕還有人會起疑。
玉華正想到這里,房門卻呯一聲被人用力推開了,只見四娘一個人氣沖沖的走了進來,眼睛四下一轉,見玉華房里沒人,便幾步走到玉華跟前,瞪著玉華,猶疑了片刻,便咬了咬牙說道:“五娘,把上次母親賞給你的鐲子,借給我戴戴吧。”
見玉華瞪大眼睛不吭氣,并沒有發火的樣子,四娘信心大增,頗有些咄咄逼人的說道:“那鐲子你戴著太大了,放著也是白放著,借給我戴戴又如何,自家姐妹,你不會如此小氣吧。”
見她如此自說自話,玉華心里覺得好笑,臉上卻反倒露出一絲害怕來,四娘見了,更踏上一步逼問道:“怎么,你不借嗎?”,頗有點不如愿就要對玉華做點什么的意思。
玉華眼珠一轉,便起身來到后窗下紅木梳妝臺前,從最里面的小屜里拿出紅綢包著的翡翠鐲子,低著頭遞給了四娘,四娘接過來小心的打開,在見到那只水頭極好的翠鐲后,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心里僅存的一點顧慮也徹底拋到了九霄云外,她瞪了玉華一眼,兇巴巴的說道:“我就借著戴一陣子,到時候就還給你,你不準和別人說,聽到了嗎?”
見玉華只輕輕嗯了一聲,便沒其他反應了,四娘很是滿意,將鐲子包好揣進懷里,便笑眼瞇瞇的離去了。
☆、第24章 黑白
明日就是月末了,是沁芳閣的小娘子們要去給顧氏請安的日子,成天呆在沁芳閣這一小方天地里,幾個小娘子早有些煩悶了,想到明天就可以出去走走,都難免有點興奮,連徐娘子所教授的錯綜復雜的勛貴族系,似乎都沒那么晦澀難背了,唯有六娘,此時正一個人面沖墻躺在床上,眉頭緊鎖,眼睛也紅腫不堪,顯然剛剛大哭過一場。
從上次被禁足起,六娘就沒出過房門,她身子其實早就好了,可一想到若康復就要被罰跪、打手板,頓時喪失了勇氣,上次聽伺候她的王婆子講起如今小娘子們的課業輕松了很多,她已經氣的在房里大發了一通脾氣,只不過王婆子她們幾個是既不生氣,也不害怕,都只當沒看到的樣子,讓她連火都無處可發。
她本來想著明日就可以去和母親請安,正好乘機解了自己的困局,也許和母親及元娘姐姐好好撒個嬌、求個情,不但自己不會再受罰,說不定還能反過來懲處一下幾個惡仆呢,六娘想著母親和姐姐對自己流露出的和藹與喜歡,更多了幾分自信,誰知道剛才外面走廊上亂哄哄的,說是針線房里來送小娘子們明日里穿的衣裳,卻一直也沒人到自己這里來,她連忙叫了王婆子來問,王婆子便一臉恭敬的說:因知道她病著,夫人憐惜,就免了她去正院請安。
六娘哪里會肯,又是一頓大鬧,砸了好幾個杯盤,王婆子也不勸她,只讓她房里的小丫鬟看著別讓她傷了自己,自己就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齊嬤嬤便撩簾進來了,六娘正在床上將枕頭被褥往地上胡亂拋,一見到齊嬤嬤黑黢黢的一張臉,手頓時僵在了半空,半響才身子一軟滾進了床里,嚶嚶的哭了起來。
齊嬤嬤只站在屏風前打量了一下房里的情形,先命兩個丫鬟把東西收拾了,又冷冷的說道:“我看六娘身子已經頗為強健,若是六娘覺得自己大好了,便讓人告知我一聲,先于正堂罰跪兩個時辰,再受戒尺十五下,便可繼續學業了。”
六娘正在被褥中翻滾的身子頓時一僵,她抬起頭,不可思議的瞪著齊嬤嬤說道:“怎么...怎么又變成兩個時辰了,怎么又變成十五戒尺了...你,你,你這個......”
“呵呵,六娘若還想加罰,便只管繼續口出惡言吧。”
六娘一聽這話,本能的閉緊了嘴巴,她眼睜睜的看著齊嬤嬤轉身離去,并沒再敢多說一個字,等聽到門砰一下被合上的聲音,才倒回床上,雙眼無神的瞪著床頂的粉帳發愣。
待到晚上幾個小娘子各自在房里用了晚膳,突然有人來通知她們去樓下正廳,玉華正在看曲譜,聽了這話,便仰頭看了眼站在自己身旁的阿蠻,阿蠻猶豫了片刻,便微不可見的沖玉華點了點頭,玉華便起身讓阿蠻看了看自己的裝扮是否齊整,然后由她扶著下樓了。
從那次草藥一事后,玉華從未和阿蠻多說過一句話,倒是阿蠻見了玉華總有些不自在的樣子,玉華見她走路利索了許多,知道她的凍瘡應該是好了不少。今日她也就是隨意一試,見阿蠻還算有點反應,心里倒是一樂,她從沒指望阿蠻能幫自己做什么大事,只不過比起自己幾個人來,阿蠻她們倒是能在這永嘉坊里隨意走動的,比自己現在瞎子聾子一般的總要強些。
兩人走到門外,旁邊幾個門里小娘子們也依次出來了,住在隔壁的四娘正好和玉華打了個照面,她一見玉華,便微仰著頭得意的一笑,玉華瞟了瞟她的手腕,并沒看見那翡翠鐲子,便垂下頭不再理她,四娘越發得意起來,哼一聲扭身往外走去。站在兩人身后的蕓娘見了這般情形,唇角不由微微一翹。
等到了樓下正廳,幾人俱是一愣,許久沒見的六娘正垂頭站在大廳中間,她身旁站著面無表情的齊嬤嬤,雙手垂在身前,握著那把暗褐色木尺。
見幾人都到全了,齊嬤嬤宣布了六娘身子已然痊愈,今日便解了禁足,之所以叫幾人來,是要將六娘之前尚欠著的處罰補上了,還說六娘因在禁足期間,又犯了婦言有失的過錯,懲罰又加了些,說完,便命六娘沖正院方向跪下,自己則立在了她的身側。
隨著啪啪啪的脆響,戒尺一下下打在了六娘粉嫩的小手上,幾人俱看的心驚,連一貫喜怒不形于色的琪娘也不由垂眼不敢看,反倒是六娘,她臉色雖然蒼白,隨著每一下板子,身子也都不免輕輕一顫,可神色卻沉靜如水,只默默咬著唇瓣忍痛不響。
罰完了戒尺,齊嬤嬤又開口說道:“六娘體弱,這兩個時辰的罰跪,便分幾次來吧,今日只先罰半個時辰,幾位小娘今日也都早點休息,明日可要早起呢。”
待六娘被送回房沒多久,便有人送來了明日要穿的衣服,六娘用紅腫的小手來回輕輕撫摸著那精美的羅緞,臉上神情莫測,仿佛一夜間長大了不少。
第二日穿行在永嘉坊廊道與小路上,玉華才信了原來那來回要兩個時辰的話,倒并不是為了阻止她們每日里去請安而混說的,這永嘉坊確實是大,而她們住的也確實是偏,幾人到了正院里的時候,個個都已是鬢發邊微帶了汗意,兩頰暈紅,倒是越發顯得面若芙蓉眉似柳。
這日來請安,玉華才得以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名義上的七妹妹,崔玉媛,她懶懶的倚在顧氏身邊,歪著腦袋上下打量著幾人,在她們給顧氏施禮請安時,也絲毫沒有避讓一下的意思。玉華見此情景,再想起二娘的告誡,心里越發對她警惕起來。
顧氏和元娘崔玉林一如既往的可親可近,又推了七娘出來和她們一一見禮,因七娘畢竟年紀幼小,臉上看著還一團稚氣,琪娘等人待她雖然也十二分的殷勤小意,但還是不知不覺中露出點姐姐們的架勢,將她圍作一團夸贊個不停,親昵的仿佛親姐妹一般,連六娘也忍不住伸手撫了撫這個妹妹的發辮,唯有玉華站在后面不出一言,行動間十分恭敬謹慎,顧氏看在眼里,心下又多了幾分計較。
玉華只想著怎么躲得遠遠的,不要給自己招惹是非,偏偏那七娘被眾人圍在中間突然就不耐煩起來,一扭身子推開旁人便來到了玉華的眼前,脆聲說道:“你就是五叔家那個從外面來的?”
玉華不動聲色的又欠身一福,面上不見任何惱怒,只回答道:“恩,我今年才進府的。”
七娘臉上劃過一絲鄙夷,想了想又說道:“你們府上二姐姐怎么樣了,我好久沒見她了,她臉上是不是還疙里疙瘩的沒好呢。”
玉華本意不想和她多糾纏,可不知道為何心里卻莫名生出點惱意來,臉上仍是不顯,只一板一眼的回答道:“因進府時間不長,又要學規矩,在府里和珍姐姐也難得見面,所以并不怎么知道姐姐的事情,只知道珍姐姐琴彈的極好。”
七娘一愣,一時倒不知道該怎么接話,這五娘回話看似牛頭不對馬嘴的,倒也沒法反駁,因為二娘琴彈的好,倒是眾所皆知、眾人公認的事情。她這一愣神間,元娘已經走了上來,親熱的攬過玉華的肩膀,笑著說道:“五娘,聽齊嬤嬤說你舞樂學的很好,來,過來和我說說,可有什么訣竅不成。”
說罷,就單獨拉了五娘到一邊說話去了,蕓娘幾個看著都有些眼熱,卻不敢造次,仍是圍在七娘身邊嘰嘰喳喳的,只有六娘,幾次偷眼看那座上的顧氏,終是下定決心走到了她跟前,叫了聲母親,見顧氏臉上和悅可親,便也學那七娘的樣子小心翼翼的依偎到了顧氏身邊。顧氏也不拒絕,攬了她問道:“六娘身子可好全了嗎?我聽嬤嬤們說你一直病著,課業拉下了不少,你可千萬別心急啊,你比姐姐們都小些,只管慢慢來,只要你乖乖守規矩認真的學了,母親就不會怪的,母親最怕你們熬壞了身子,你可明白?”
六娘聽顧氏這樣一說,不由面上一紅,支支吾吾的,一肚子的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了,對于告狀的事情,她本就有些猶豫不定的,這下便干脆打消了念頭,連忙偷偷將被打紅了的左手縮進了袖子里,卻也不想想,顧氏怎會不知道她受罰的事情呢。
這邊五娘被元娘領著來到了旁邊的花廳里坐下,對面便是整排落地隔扇門,正好對著姹紫嫣紅的花圃,清風拂過,隱約間有花香迎面而來,廳內的擺設也與正廳不同,頗有些精巧新奇,元娘見五娘只是眼觀鼻鼻觀心的坐著,并無一般小姑娘東張西望的好奇之態,只道她是緊張,便又引逗著她說了些閑話,見她臉上露出了點笑意來,才柔聲問道:
“五娘你知道嗎,母親總聽嬤嬤們說你好,又乖巧又聰慧的,心里可喜歡你了,老在我與七娘面前夸贊你,姐姐可都快要吃你的醋了,五娘以前在府外的時候,是不是也都這么好學的?”
玉華心道一聲“來了!”,便嘴角一翹,露出個又羞澀又得意的笑容來,沖口而出道:“以前娘也總夸我聰明,認字快的......”
話說了一半,玉華便仿佛被自己嚇到了一般,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愣愣的看著崔玉林,臉上紅了又白,十分無措的模樣,半響,才匆忙低頭避開了元娘的眼睛,低低說道:“小時候在外面,姨娘也教過我一些的,學的并不好......”。
然后就低著頭擰著手里的帕子,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了。
☆、第25章 黑白(下)
崔玉林見面前的五娘緊張的連耳朵都紅了,兩只小手緊緊的揪著帕子來回攪動著,確實是一副害怕到不行的樣子,心中也不再有疑,看來這五娘的學業果然是五叔那個外室教的,五嬸定是嚇過她不許再提以前的事情,而按外院查證過那外室是個落魄秀才的女兒,這樣一來,倒也都對上了。
元娘自覺完成了任務,便耐下心來哄玉華開心,引著她說些跳“柔旋舞”的心得,最后還頗為夸張的嘆道:“哎呀,母親收了妹妹到家里來,可真真是一樁幸事,我們家姐妹別的都還好,唯有于這舞樂上面不開竅,每每和別府的小娘子們聚會頑笑,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別人炫耀,如今有了你,可該輪到我這個做大姐的揚眉吐氣了,下次再有宴請,我就和母親說,將五娘也一起帶去玩,你可愿意?”<script>chapter1();</script>